再见，妖精

作者：米泽穗信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百度冰菓吧

录入：雷姆

1992年7月6日 (一)

临出门前突然想起，于是我决定再打一次电话。这阵子只听得到通话声，对方连接都不想接了。我知道她是故意不接电话，因此也不期待这通电话打得通。

也因此，在响了三声后就听到太刀洗万智接起电话的声音，反而让我吃了一惊。她没有喂，而是以她颇具特色的低音不高兴地发出一声：

“嗯。”

我润了润嘴唇。

“我是守屋。”

电话那头传来小小的叹息。

“你还真不死心耶。是那件事吧？”

我点点头，即使明知太刀洗看不见。又一声叹息变成杂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太刀洗像是耐心教导小辈般，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应该已经回答过了，而且说得很明白。我再说一次，我拒绝。”

“我今天要去找白河，两个人一起谈。”

“你们要两人也好、三人也好，随便你们。我不是一直告诉你们，我不想跟她扯上关系吗？守屋，我劝你最好也把她给忘了。”

真的完全说服不了。太刀洗的确言行一致，有关这件事，这是她一贯的态度。但是就在去年，当我们还是高中生的去年，太刀洗并不是这样的。尽管冷淡，太刀洗还是接纳了她，共度了一段时光，然后笑着送她走。这明明只是短短1年前的事啊。

我用力握紧听筒。

说服以失败告终。在打电话之前，我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了。但是，我不能这样就放弃。

“今天，我们手上有文原收集的资料，也会用到我的日记。白河会把这些资料整理起来，再一步步找出答案。如果再加上你，就没问题了，绝对不会白费功夫的。”

短暂的沉默。我抱着一丝期待。

然而太刀洗却拒绝了我的邀约，态度干脆得似乎那阵沉默只是她把听筒换手拿而已。

“守屋，我并不是因为不想白费功夫才不帮你们的。我说的是，我想忘了她。”

“……”

是吗？我喃喃地说。为什么太刀洗会说她想忘记她呢？那应该不是痛苦的回忆才对。不，也许正因为幸福，如今才更残酷。不管是痛苦还是幸福，太刀洗一定不会回答的。

“我明白了。“

“我很高兴你能明白。”

听筒另一端的声音稍稍缓和了些。

“但是，既然找齐了那么多资料……也许，守屋能理出个头绪来吧。”

“等我知道之后再告诉你。”

“不用了。我说过我想忘了她，不是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无预警地挂断电话。因为一如预期，我也不感到失望。能够和她联络上，或许就算不错了。

我拿起放在脚边的包包，里面装的是去年的日记。来到玄关，穿上鞋子，打开门。热气不禁令人皱眉。

沙发太软，让人坐起来不舒服。半冷不冷的空调、浮着冰块的冰咖啡和传进耳里的笑声，让人待起来不舒服。

我算错走路会花费的时间，所以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一点，白河已经准备好了。灰白色的桌上有剪贴簿、活页纸、杂志、新书、文库本、单行本。这些收集来的资料，堆满了桌面。我低头看看那座小山，然后看看白河。

原本只能以清汤挂面来形容的鲍伯头，现在多了几层打薄的痕迹，不规则刀法剪出略微参差的刘海，不久前，这些是不可能在她身上看到的。粉桃与白色相间的条纹背心搭配黑色牛仔裤，并不是我所认识的白河的品味。即使如此，脸部圆润的轮廓与随时都显得困倦的眼睛所带来的温和印象，仍与以前相同。白河いずる，我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和她好好聊了。她的眼睛显得黯然无光。

这是家小小的咖啡店。老板亲自端上冰开水。我没有特别想喝什么，便点了跟白河一样的冰咖啡。

我看到资料旁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露出摺了三摺的信纸，收信人是白河いずる与守屋路行两人。白河注意到我的视线。

“是文原寄来的……说他很抱歉，不能来。信是写给我和你的，要看吗？”

我摇头。文原竹彦，我和他现在也时常以电话互相联络。有关文原对这件事的想法，我已经听得够多了，事到如今更没有写信的必要。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对什么事都不太关心的文原竟然会写信。这对他而言，应该是最有诚意的表现了吧。一想到这里，我笑了笑。

桌上的资料几乎都是文原收集的。人在他乡的文原，因为无法亲自出席而寄来了一整箱的资料。书没有什么用处，但剪贴簿倒是一大助益。文原这分不带感情的帮助，着实令人高兴。

相形之下——

“万智还是老样子？”

我点点头。

“她之前都假装不在家，今天倒是接电话了。不过她还是不同意，她说她想忘掉她。”

“这样啊……”

“船老大怎么会这么无情啊。”

我没有指责的意思。“船老大”指的是太刀洗万智，她就是这种个性，这是大家公认而且她自己也承认的，所以现在这样称呼她，已经不算指责或批判了。但是，白河依然微低着头责备我。

“不要这么说。我觉得万智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回这句话。今天大家约出来，并不是为了谈太刀洗。

白河、文原、太刀洗和我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短，所留下的印象却鲜明而强烈。那分记忆深深渗透，难以磨灭。她的名字叫作玛亚。

冰咖啡的杯子流了汗，沾湿杯垫。白河把杯子连杯垫一起移到桌子边缘，在自己面前打开了笔记本。形状姣好的手指握着原子笔。白河把还没撕掉标价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慢慢地动笔。我好奇她在写些什么所以看了看，发现她以略带圆形的字写下国家的名称。于是我明白了。

果然不出所料，第1页上并列着6个名词，是遥远国度的国名。白河低着头看这些。

“是这几个的其中一个吧。”

“是啊。”

“玛亚就是回到这里面的其中一个去了吧。”

这句低语似乎不是对我说的。这6个地方的其中之一是玛亚出生的故乡，这一点从一开始我们便确信不疑。而这6个地方之中，当下没有安全顾虑的只有一个。其他5个都有危险，只是程度的问题而已。玛亚如果能平安回家，那当然是最好。但是，她也可能是回到危机四伏之地。

她答应我们回去之后就要写的信，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收到。

虽然为期不久，但白河和玛亚曾同住一个屋檐下。白河原本就是个重感情的人，也难怪她忧心如焚。但是，我却反而说了几句态度强硬的话。

“你还是不要太投入的好。”

“咦？”

“你的心情我了解，可是你要再放开心一点。”

我的双手自然在胸前交叉，低头看写在笔记本上的国名。

“我也跟你一样，很想知道玛亚的安危。可是，今天如果不抱着纯粹收集资料并加以分析的想法，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如果得到一个不上不下的结论，心情一样开朗不起来。不管是演绎、归纳还是反证，要用什么方法都可以，但态度一定要客观，不然就没有意义了。”

我还以为我可能太凶了，但不料白河却直爽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嗯，我知道。”

但是，她又加了一句。

“……可是，我没自信耶。因为，对方又不是不认识的人，是玛亚啊。守屋，你能用客观的态度去思考吗？”

我无法回答我办得到。顶多是：

“我会努力。”

白河像是要切换自己的心情一般，用力点头。

“那么，守屋，你带来了吧？”

我点点头，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我的这本跟桌上那本全新的笔记本一样，是一本一点都不花俏的笔记本。但是，我这本不是新的，而是去年的旧日记本。为了要表示里面也写满了东西，我很快地翻给白河看，她忧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笑容。

“真的是日记耶。”

“我就说是啊。”

“嗯，不过……原来守屋还满勤快的嘛。”

她伸手过来，而我随即把日记拿远。白河讶异地皱起眉头。

“你不给我看？”

“这是日记啊。”

“这样不就不能用了吗？”

“重要的地方我会念给你听的。”

白河显得更加不安了。但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重新握好笔，低头抬眼看着我。”我知道了，那我们开始吧？”

我默默点头。

我听到白河像祷告般低声说：

“但愿能够顺利。”

我没有回答“是啊”，而是以微微点头代替。

为了让身心平静下来，我深深吐了一口气。

戴着圆形眼镜的老板端来我点的冰咖啡。他避开桌上的纸类，把杯外还没有冒出水的冰咖啡放在我面前。

对了，那天我也喝了咖啡，是和她一起喝的。那天很冷，所以点热咖啡。而她对那杯咖啡不太满意。

我打开日记本，找到4月23日。

模糊的记忆中，有几幕鲜明的场景。望过来的眼睛、鬈曲的黑发、雪白的颈项，“有哲学意味吗？”以及绣球花。宛如把这些场景当作光源，扩大了可见范围一般，过去的日子一点一滴渐渐回到脑海。我想起来了，她很美。而至于我为什么一直忘了这一点，是因为她让我看到的东西，比她的外表更有价值。

……15个月之前，藤柴市。我和太刀洗一起从学校回家。像平常一样，一路玩弄着语言文字。

然后，对了，那天下着雨。下了很久很久的雨。是春雨。那时是春天。简直连打在伞上的雨声都复活了。

第一卷 第一章 面具与路标

1

1991年4月23日 (二)

古人说，衣食足而后知荣辱。另一方面，也说人穷志短。换句话说，除了一小部分的圣人之外，所谓的礼节是填饱肚子之后才会去想的次要问题。这话一点也没错，如果有人抓不到眼前的兔子就无法看到明天的太阳，还想要求他去做握紧枪杆之外的事，未免也太苛刻了。

但是，当然，我们不能认为次要的东西就全都是虚构出来的。既然我引用了流行的格言，那就再引用一个：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注：出自《圣经》〈马太福音〉】。这些格言每一句都是活在物质贫瘠时代的人们所留下来的遗产，简单明了，直入人心。简单明了而直人人心的东西，才叫流行。

好了，反诸己身，这便包含了一个很大的问题。问题在哪里呢？最大的问题，无非在于是否已处身于幸福。当人们一出生便丰衣足食，要让他们懂得礼节荣辱，无论是使之更加丰衣足食，或是将已有的一切加以剥夺后再度给与，都是既不自然又不合理的。以前我看过一篇短篇科幻小说，描写一个什么都有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无事可做，所以爱好自杀。富贵病虽然只是一种说词，但的确也是一种病。

因为有人要求我说点什么，所以我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这些。反正我也不期待要求我说话的人会认真听。果不其然，那个要求我的人，也就是被我叫作船老大的女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是啊。”

她向来如此，所以我也不会感到不满。

垂挂在灰白色西装上衣的那束水平齐发虽然不再流行，却反而引人注目。太刀洗的女性朋友好像常劝她剪，但她的说法是：“从我还是个可爱的幼稚园小朋友的时候，就一直向往着瀑布般秀丽的黑发。现在好不容易留长了，要是剪掉，头发会化为厉鬼来找我。”太刀洗的发质柔顺，而且保养得宜，所以的确是一头如瀑布般秀丽的黑发。她的身形已经比苗条更显清瘦，但颇抢眼，外貌不仅冷峻阴沉，而且还很尖锐，但即使如此，如果叫太刀洗和其他10个人一起比较，只怕另外9个只会脸上无光。她个子高，不过高归高，仍比长到平均男子身高的我矮上一个拳头。她并不渴望孤高，但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使许多男生为之疯狂倾倒，且据闻女生对她爱慕更甚。像太刀洗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我熟络地交谈，其背景与船老大这个外号有关。

4月将尽，寒气未退，但春雨却毫不客气地来访，而且今天更是特别冷。雨虽不是倾盆而下，但完全没有停止的样子，路上每个人都打着伞。我撑着毫不起眼的大黑伞，太刀洗的则是怎么看都不吉利的暗红伞。一抬头，宽阔的人行道上放眼净是形形色色的伞，以及撑着这些伞、身穿西装上衣的身影。他们都是我们举校——藤柴高中的学生。

这时候，有个撑着蓝色格纹伞的女生，小跑步追过我们。她在我们前方两、三之处回头，微微低头行礼说：

“太刀洗学姊，再见！”

太刀洗轻轻挥手回应，嘴角露出微笑以示亲切，但等女学生一走，便低声冒出一句：

“显然没教好。”

不知为何，太刀洗明明是她的本名，但人家叫她太刀洗，她就不高兴。一入学没多久，为这位太刀洗小姐取了船老大这个绰号的，就是我。原因无他，是太刀洗完全没有新生的青涩感，不管上课、下课，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猛点头打瞌睡。看她的头彷佛在划船似的前摇后晃，一副舒适无比的样子，我便开玩笑叫她船老大。太刀洗似乎很喜欢这个绰号，从此之后我们便开始交谈了。太刀洗主要是倾听的一方，但听了两年都没有怨言，想必我也没有让她感到太无聊吧。而且，偶尔太刀洗也会有一、两句鞭辟入里的发言。我期待的就是她这一、两句话。

放学的路被红灯打断了。人行道上开始聚集起穿制服的学生，清一色都是同学或学弟妹。因为一升上三年级，就会有大考压力，学校也会不时暗示你，但目前的我没有什么危机意识。在拥挤的斑马线前，船老大的暗红色雨伞撞到旁边学生的深绿色雨伞，雨水喷到了我的脖子。太刀洗不经意地看着用指尖弹开雨滴的我，在信号变成绿灯的时候提议：

“要不要从不动桥走？”

大概是想走跟平常不一样的路，好避开人群吧。虽然人群对我不造成任何妨碍，我还是默默同意了。

我们离开大路走进小巷，人影顿时少了很多。学生立刻只剩下我们两个。没有划行车分向线的马路两侧有住家，从屋檐落下的大滴雨水敲打着雨伞。风非常冷。明明樱花都快谢了，温度还这么低，今天的天气实在很奇怪。因为太刀洗没有催我讲下去，我便默默地走着。我们之间常有这种情况，所以沉默不会让我感到压力。偶尔经过的汽车在湿漉漉的路上溅起水花。每次都弄湿了我的裤脚和太刀洗的袜子。

藤柴高中位于藤柴市。

藤柴市号称有10万人口，实际上好像更多一点。藤柴市是地方枢纽，为这一带的文化、经济、政治中心，简而言之就是地方都市。不靠海，北部有山。这个城市原本因林业而兴起，但林业也已衰退，现以观光为主要产业。空前的好景气也让这个城市分了一杯羹。因此常听说市政府会善用这分利益，开辟北部的山区，兴建新的高尔夫球场。

市区的正中央有一条叫迹津川的河流过，大致以此为界，河北侧为旧市区，南方则为新市区。旧市区中尚存日本近世（约16、17世纪）以来的街道，是藤柴市之所以成为观光都市的命脉。简言之，一介地方都市藤柴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并未成为战略目标，而且幸运地，在近世之后就没有发生过烧毁市区的大火，古老的街区应该是因此才得以保存。

小巷里冲出一辆小绵羊机车。为了让路，我们同时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的。”

“嗯？噢。”

太刀洗开始说话，但并没有往我这边看。

“你说的意思我了解。也许真是这样吧，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同感。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还算有趣。”

“那真是谢了。”

“不过，我不想承认。”

“……”

“意思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太刀洗没有解释。太刀洗说话总是少了好几句，而我也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了。我们又开始走。

“是吗？如果不喜欢，听听就算了。”

耳里开始听到雨声里夹着河川轰轰的流水声。藤柴高中不在新市区也不在旧市区，而是位于农田广布的郊外。我和太刀洗不管是在学校或家里之间往返，都必须过河。古老的木造瓦顶房之间的小巷窄得彷佛是给猫散步专用的，穿过之后，很快便来到不动桥。这是一座老桥，黑黑的木头巧妙组合成桥墩，桥面上铺了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柏油。因为这是行人专用桥，所以桥身很窄。两个人并排行走，会撞到彼此的伞。

我们开始过桥。才不过两个人走在桥上而已，桥就明显晃动，简直像“不动桥”这个名字是故意取来博君一笑似的。接连不断的雨，让迹津川的水位比平常来得高。轻轻撞一下栏杆，木头便缺了一块。这种老旧程度就算过桥时轰隆隆地被流水冲走也不足为奇。如果真的没过完就被冲走，那也只好自认倒霉，静静地去阴间报到。

无意中抬起视线。

我发现对岸有人。

就在已经关门的照相馆那紧闭的铁卷门前，空空如也的橱窗旁，有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虽然轮廓纤瘦，但看不出是男是女。可能是发觉我在看，太刀洗也抬起头来，定神往河对岸看。可能是怕被水流声盖过，她的声音有点高。

“……有人在躲雨。”

躲雨，会吗？

这阵雨是春雨，会持续很久，而且今天又相当冷，可是对岸的人影却好像没有带伞。

我们来到桥中央。那个人的身高不高也不矮，黑发及肩，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包包。黑色的，足足有一个人环抱那么大的包包。我总觉得那个人的样子有些奇怪。我思考着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立刻便找到原因。那个人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粉红色的长裤、暖色系的条纹衬衫，再加上红色的毛线帽，对穿着的品味有点特异。

“船老大。”

“……”

“你看得到那个人吗？”

“看得到啊，我没说吗？”

我们已经过了桥的四分之三了。我觉得对面的人影也在看我们。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河边的道路上不管是左岸还是右岸，除了我们和那个人之外没有半个人。

我确定了。

“不是日本人……不是黄种人。”

“白人？”

’好像是。”

太刀洗微微偏着头。

“那你说不是日本人就太武断了，也有可能已经归化了啊。”

“这用看的哪看得出来啊。”

若只是外国人就不稀奇。藤柴虽然是个地方都市，但也经常看见白人、黑人、黄种人等外国人的身影。但是，一个落单的外国人在远离市中心的这个地方独自躲雨，那就很稀奇了。

那个人看起来好像缩着身子，抬头看天色。

“他好像遇到麻烦了。”

“好像。”

“船老大，不好意思，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守屋。”

太刀洗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看着我。

“你很爱管闲事哦。你那把伞不便宜吧？”

她在刹那间便看穿了我想做的事。这种事经常发生，所以我并不吃惊。

“不会啊，很便宜，特价品。”

我露出苦笑，加了一句：

“这只是小小的亲切。”

太刀洗并没有说你这是大大的鸡婆。

我们过了桥，直接走近那个人。

看来，那是个女人。黑眼、黑发，轮廓略深，所谓“白人”的特征并不怎么明显。脸型有点瘦长，鼻梁高挺，大大的眼睛上有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整体而言，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感觉。脸上虽露出倦容，也带着旅途征尘，但五官清秀，感觉可爱多于美丽，而且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坚强。原本望着天空的脸，朝向逐渐靠近的我们。

太刀洗也跟在我身后走过来。那个人感觉有点警戒，似乎对我们有所提防。为了要让对方安心，我堆出笑容。在雨中嘴唇明明不可能干渴，我却在嘴里舐了舐，以从来没有实际派过用场的考试用英语问：

“May I help you?”

我自己也觉得发音还不赖。

但是，对方仍然是一脸的警戒与困惑，没有回答。我再靠近一步，她的右手便向后拉，像是左手准备出拳般摆好架式，一副要动手就放马过来吧的样子。她显然是误会了。于是我换另一种说法再试一次：

“Are you in trouble?”

还是完全不通。对方似乎不知如何反应，她疑惑地说：

“ko ste Vi?”

“唔……Do you need any help? What's the matter?”

我比手画脚，一个劲儿问她是不是有困难。我好像在无意间挥了伞，雨水喷到太刀洗。她皱起眉头，把应该是被我喷到肩上的雨水拍掉，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没有用。”

一说完，女孩的视线便转向她。也许是我自己的错觉吧，但她的警戒之色似乎冲淡了。还是同性比较令人安心吗？我心里这么想约时候，太刀洗插身到我前面，不改她一贯冷漠的态度，说：

“……伞借你吧？”

话声才落，女孩的表情便松懈下来，低头行礼。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谢谢。如果可以的话，就麻烦了。遇到会说日文的人，真是太好了。”

……简直是诈欺嘛！太刀洗转头面向茫然的我，脸上是强忍住笑意的奇特表情。

“以为外国人一定会说英文很武断，然而以为外国人不会说日文也很武断。不过，我不会怪你的。”

这么说，太刀洗一看到那女孩听见“看样子没有用”的反应，便判断她懂日文了。可是！这也太过分了！

她笑了，可见她一定也听得懂太刀洗的话。

“你也会说日文吧？”

我连珠炮地说，几乎形同迁怒：

“当然。应该是说，我只会日文。我的英文很破。”

“我不懂英文。”

“日文倒是满好的。”

“哪里，还差得远呢。”

回答之后，她又对我们笑。笑起来年纪似乎小了两、三岁，活泼取代了坚强。在郁闷的春雨中，这样的表情令人心情为之放松，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你来自哪个国家？”

“来自？”

啊啊，呃——

“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她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但不知为何，顿了一下才回答。

“Jugoslavija。”

“Jugo什么？”

太刀洗插进来。

“Jugoslavija。对不对？”

“Da. Socijalistika Federativna Republika Jugoslavija.”

是个没听过的国家。不对，有听过。长这么大，没听过的国家实在也没几个。但是，这国家到底在哪里啊？

“船老大，你知道啊？”

凭太刀洗的程度，想上哪个大学、哪个科系都没问题。但是，她给我的回答却很含糊。

“要看你所谓知道的程度。”

“你知道那在哪里吗？。

“……东欧。”

“东欧？芬兰？”

“那是北欧。我想是在保加利亚那一带。”

脑海里浮现了地图。从西边的伊伯利亚半岛开始，葡萄牙、西班牙，跨越庇里牛斯山脉之后是法国、比利时、荷兰、德国、瑞士，南边有义大利、义大利附近的小国，往东是奥地利、波兰。再往东则是……

“……”

奇怪了。地图跳到中东。以色列、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就连这一带，也是因为今年初又发生了两伊战争，才刚好留在我的记忆里而已。这中间完全是空的，在我的记忆里付之阙如。那么，希腊到哪里去了？

“东欧啊、东欧，欧洲的东边……”

“我说，守屋，也许应该说是中欧才对。”

她做了一个我认为实在没什么意义的订正。但是，女孩却立刻摇手：

“谢谢你这么费心。不过，说东边就可以了。我不喜欢西边……嗯，我并不喜欢西边？”

“你是不是想说，你不算喜欢西边，是吗？但也不讨厌。”

“Da!”

她以在日本听不到的独立词高声赞成，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这种气氛也感染了我。

不过……

“原来如此，跟英语的确沾不上边……不过，不管这些了。这个给你用。”

我把伞拿给她。雨当然还是不停地落下来，但太刀洗完全没有要把自己的伞分给我的样子。没办法，我只好借用南斯拉夫女孩身边的屋檐。她接过雨伞，比刚才更周到地低头道谢。

“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

然后，视线落在手中的雨伞上。

“……我要怎么还这把伞呢？”

“哦，不用了，给你。伞和书都是借了就不会回来的东西。”

“这真是个非常有趣的想法。那么，谢谢你了。”

她再次行礼。

那把铁骨雨伞是男用的，当然很大。但是，看看她、她撑的伞以及她脚边的大包包，这把伞显得不太够用也是事实。要用她那双细细的手臂勇闯日本名产——春雨前线，似乎有些强人所难。她粉红色长裤的裤管已经湿透了。

反正太刀洗都说我爱管闲事了，那再多管一些也不算什么。于是我问：

“接下来你准备要上哪儿去？”

但她却皱起眉头，陷入沉默。刚才也是这样，不过她好像听不太懂文诌诌的敬语。我直截了当地重说了一次：

“你要去哪里？”

“……”

“听不懂吗？”

她摇摇头。看来，在南斯拉夫表示不明白的时候也是摇头。也或者，日本人会这么做，其实是受到欧洲文化的影响？

“不是的，你的日文我听得懂。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迷路了吗？”

她对太刀洗的问题也一样摇头以对。

“不是的。嗯——说来话长。不过，简单地说呢……”

接下来她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大概是在搜寻最适当的语汇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和太刀洗对看一眼。东欧来的流浪者？我们的表情一定很奇怪，所以她像是要挥开香烟的烟似的，摇着手收回前言。

“就是啊，嗯——是有原因的。其实，我现在流落街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穷途末路。”

她用了很文章式的词汇。不过，也许使用母语以外的语言就会这样。只会用母语的我无从判断。总之，来自南斯拉夫的她显然遇到了困难。我把音量降低到只有太刀洗听得到：

“怎么办？”

问太刀洗根本是问错人。她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守屋想怎么做，就请便吧。”

“要是不管她，晚上一定会睡不好。”

“那就麻烦了。我最讨厌失眠了。”

“你可以再陪我一下吗？”

“咦，你不是要我送你回家吗？”

我以摇手代替道谢，转身面向南斯拉夫女孩。脸上努力摆出无动于衷的表情，当然，这是为了遮羞。

“有句俗话说，送佛送上西天。”

’送佛什么？”

她一脸不解，但我并没有回答，而是指着旁边的巷子。

“站着说话不太方便。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商店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边喝点热的东西、一边听你说事情的经过，好吗？”

“他愿意帮你。”

太刀洗加了一句。

我开口提议之后，才担心她可能会不相信我，但她没有露出半点迟疑的样子，很干脆地行礼。

“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

可能是赠伞之举赢得了她的信任，对于我担任挑夫的工作，抱起她的包包之举，她也微笑默许。

我们穿过小巷，进了咖啡店。其实，这不是一家会让人想再三光顾的店。店里到处摆满了车、船等个人兴趣的照片，因为数量过多而略显低俗，常客和老板高声聊天也令人不满。而且更糟的是，三明治很难吃。可是，距离遇见她的照相馆最近的店就是这家。

现在是雨天的傍晚，所以客人只有我们3个。明知这么做有点不适当，但我还是忍不住用热手巾去擦被雨打湿的脸。南斯拉夫女孩也脱下红色的毛线帽，擦掉从黑色刘海所滴下的水滴。头发的发质看起来有点硬。只有太刀洗一个人没有用热手巾，而是拿暗红色的手帕轻拭肩膀。

我们先以咖啡平静一下心情。南斯拉夫也有咖啡吧？她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说了这句：

“日本的Kafa好淡啊。”

听她这么说，我拿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

“……我觉得这满普通的。”

“如果这样叫淡的话，那么南斯拉夫的咖啡一定很浓了。”

“是的。而且这个好苦。”

看来，南斯拉夫的咖啡比日本的咖啡浓，而且不苦……那是什么样的咖啡啊？

咖啡不是当前的问题。

因4月雨而受寒的身体稍微温暖了之后，我切入话题。

“那，你……一直说你也很怪。该怎么叫你呢？”

她微微一笑。

“请叫我玛亚。”

玛亚、玛亚。我在嘴里低声念上几遍。的确，这不是日本人的名字。我把眼前的白人少女的模样和她的名字连结起来。然后，对了，这可不能忘记。我刻意咳了一声，稍微端正一下仪容。

“玛亚，我是守屋路行。守屋、路行。请叫我守屋。”

“我是太刀洗万智。你可以叫我万智或船老大。”

我们两人轮流报上名字的时候，玛亚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她指着我：

“守屋。”

指着太刀洗：

“万智。我记起来了，不会忘记的。”

那真是谢谢你。我喝了几口咖啡。

“那，玛亚，你遇到什么困难呢？如果是小问题，也许我们帮得上忙。所以，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尽可能使用简单易懂的日文，但一刻意这么做，就发现这样真的很难讲话。而且，说出来的话也跟平常没有两样。我不禁想起作茧自缚这句话。虽然我想即使不必花这种心思，玛亚的日语会话能力也有相当的程度，但一开始总得先摸索一下。所幸，努力似乎有了结果，我们的对话很顺利。

“好的。嗯——先说我的事情。”

玛亚先做了一个开场白。

“南斯拉夫不是一个有钱的国家。所以，南斯拉夫要和有钱、有资源的国家学习。这就是我爸爸的工作。在我更小的时候，就跟着我爸爸去过很多国家。

“然后，我爸爸在日本也有朋友。现在，我爸爸来到日本的时候，我就要去那个人的家借住，预计住两个月。可是，我来到这里，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我说我流落街头，指的就是这件事。”

“你爸爸呢？”

“他不在首都。嗯——最大的州都。”

首都以外，日本最大的都市……

“……大阪？”

“Da! 就是那里。”

“那，你就到大阪去啊？”

这么理所当然的结论，实在不需要犹豫。但是玛亚坚定地说：

“不行。我爸爸工作的时候，我就在那个国家学习、生活，这是我和我爸爸的约定。我没有脸回去。我去大阪的时候，就是回南斯拉夫的时候。”

“……原来如此。”

她的日文有些地方还是怪怪的，但我多少了解她的处境了。而且，我也了解到玛亚大概很顽固。何必在异乡漫无目的地任凭风吹雨打，抛开自尊去投靠爸爸不就好了？虽然这种精神的确令人敬佩……

亦即，玛亚的问题在于找到住处。

“玛亚原本在这里要拜托他照顾的，是谁啊？”

“一个叫作壹屋泰三的人。”

“不能拜托他的家人吗？”

我并没有用遗族这个字。用不着故意用她不懂的字吧。

玛亚又摇头。

“壹屋泰三没有家人。”

那就没辙了。

我一边伸手去拿咖啡、一边向太刀洗耳语。

“要帮她介绍民宿吗？”

“你知道哪里有便宜的民宿？从她的话中听起来，她身上应该不会有太多钱。”

“问题终究是钱啊。”

太刀洗对我的话点点头，便单刀直入地问：

“玛亚，你一天的住宿费预算最多大概多少？”

“对不起，住宿费？预算？”

你也体贴一下别人好不好。我插嘴把她的话重说了一遍：

“如果要付钱给住的地方，你一天最多能付多少？”

玛亚点了两、三次头，想了一会儿之后，稍稍垂下视线。

“我想一定不够，大约1,000日币。”

我们对看一眼。再怎么样1,000日币都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只供住不供餐的地方，一个晚上最少也要4,000日币以上。也许是察觉到我们的神情，玛亚的脸色也蒙上乌云。

“没办法吗？”

一瞬之间，我想到打工这件事，但就算我是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也知道没有工作签证的外国人是不能在日本工作的。我也听说有些人不顾这个规定照旧工作或雇请这样的人，但身为高中生的我当然没有这种门路。更何况，听玛亚说起来，她父亲是公家机关的员工，非法工作更要不得。

“无能为力。”

太刀洗很快就举白旗。

但是，我并不想立刻就放弃。正因为明白实际上无能为力，所以更不能如此轻易地让无能为力成为事实。反正，只要有住宿设施肯以免费或者是几近于免费的低价，收留玛亚两个月就行了。饭店、旅馆就不必说了，民宿也很难。青年旅馆？可是要住两个月，一天1,000日币。

慢着。何必一定要住宿设施呢？

搞半天，事情很简单嘛。我向太刀洗堆出笑容。

“船老大。”

“干嘛？装出那么恶心的表情。”

……先忍着点。

“你家有没有空房？”

“Homestay?”

但接下来马上就是：

“我家不行。不是我小气，是我家没这个能力……在问别人之前，守屋，你家呢？”

我家啊。我差点就脱口回答没问题，但既然我会开口问太刀洗，其实心里便已明白自己家是不可能的吧。两、三天也就罢了，两个月可不是一件小事。不说别的，我在我家根本没有发言权。

但是，难道没有别的方法了？

“嗯——有办法吗？”

“稍等一下。”

总之，只要找到一个家里的状况能够容许多住一个人，而且愿意接受玛亚的人就好了。这个理想的人选在哪里？

我知道自己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我小口小口地把咖啡喝光。手上拎着空杯子把玩。我们终究是无能为力吗？

“いずる。”

太刀洗突然低声说。

“嗯？”

我一问，太刀洗彷佛对咖啡杯对话般地说：

“いずる应该会愿意吧。你认识いずる吧？”

我点头，同时有恍然大悟之感。白河いずる是个好主意。

白河家在以观光为主要收入的藤柴市经营一家名叫“菊井”的旅馆。虽然没有以前的本阵那么气派，但至少有胁本阵【注：“本阵”是在日本江户时代，指定为专供诸侯住宿的旅栈，原则上一般人民不可投宿。“胁本阵”则是为本阵不敷使用时所备，一般人亦可投宿。规模较本阵小，但格式相同】的程度。而住在里面的白河，为人则是善良得令人为她担心。她应该会愿意考虑一下这件事吧。我和白河是同一个委员会的，也会彼此照应。但我倒是不知道太刀洗和白河之间也有交情。顺便交代一下，船老大这个名称自有缘由，但白河和白河夜船【注：日本的四字成语，意指因熟睡而一无所知，或指不懂装懂】可没有关系。

“原来你跟白河很熟啊？”

“也说不上很熟，就是认识。”

“既然这样，就打电话给她。希望她已经回到家了。”

“我想应该已经到了。”

“可以拜托你吗？”

太刀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嗯了一声，抬起视线：

“……交涉的时候，应该要尽可能提高成功率吧。”

“嗯，是啊。”

“既然这样，就由守屋去打。”

“好。”

点头答应之后我才发现：

“为什么是我？”

太刀洗还我一个不太像她的作风的暧昧笑容。

“我欠いずる一分人情，现在不太好意思拜托她。”

哦。虽然我不知道她们之间的来龙去脉，但由我去打电话也一样怪怪的，因为我从来没有打电话给白河过。

“不好意思，麻烦你。”

说这话的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但若是太刀洗的话就没办法了。好吧，一开始要管闲事的人是我，而且她的话也有道理。我对耐心等候的玛亚交代一句：

“我去打个电话。”

便从沙发上起来。店门口旁有个公共电话，我从钱包里拿出两个10圆硬币。

啊，要先查出电话号码才行。从住址来找应该比较快吧。

打到“菊井”旅馆的电话铃响了3声之后便接通了。那里家用电话和店面电话似乎是同一条线，我在电话簿里查的是白河的名字，接听的人却是这么说的：

’菊井民艺旅馆，您好。”

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对那沉静平和的声音与缓慢的说话方式有印象。不过，我还是维持礼貌：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扰。我是藤柴高中的守屋，请问いずる石同学回家了吗？”

“……守屋？”

“帮忙家里的生意啊，真伟大。”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害羞了。

同哪有什么好伟大的。不过，真难得，守屋竟然会打电话来。”

“我想这是第一次吧。”

“是吗？也许吧……那，是有什么事吗？”

“对了。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能不能帮忙。”

我先做了这段开场白，清了清喉咙。

我大略地告诉她玛亚的事情。对于南斯拉夫这个国家，白河好像也只知道名字而已。

我把我们因为一点因缘认识了玛亚、她在日本失去投靠之处又缺住宿费的事情一一告诉她。白河一边听、一边附和着我的每一句话。

白河人很好，很难找出她的缺点，如果硬要说白河有什么事情让我感到不耐的话，应该是她的迟钝吧。一和二都已经说完了，她才惊觉接下来是三。但是，当我告诉她我没办法帮玛亚找到住宿地点的时候，她总算好像听懂了。

“也就是说……”

等我把话说完，白河说：

“你要问我，我家能不能收留那位玛亚？”

我无法立刻承认，虽然大致是这个意思没错。

我稍微想了想。

“对，但是你没有义务非要这么做不可。再说，这是玛亚的问题，也没有由我来拜托你的道理，所以我不会硬要你收留她。你只要当作我是来告诉你有这么一回事，问你的意见，这样就好。”

听筒传来轻微的笑声。白河笑的时候，会遮住嘴悄悄地笑。

“很像守屋会说的话。”

“……”

这应该不是称赞吧，我想。

“嗯，她会说日语，对不对？”

“会。”

我想了想，又加了几句：

“促音，还有，有时候鼻音会说得不太清楚，不过一般对话没有问题。”

“会说就可以了。”

然后白河毫不迟疑地保留了结论。

“嗯，你说的我知道了。我是很想答应，不过，还得考虑店里的事，我去问问看。如果家里答应了，大概会请她帮忙做一点工作。30分……20分钟之后，你再打给我。还有，不管能不能答应，雨下成这样，我都会拜托家里开车过去接你们。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告诉她店名。

“开委员会的时候来过一次，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嗯，那家三明治很……”

我对不好意思把话讲完的白河伸出援手。我小声地说，免得被那个凶巴巴的老板听到：

“难吃的店。”

白河好像又笑了。

“那，等一下就麻烦你了。”

电话退回了一个10圆铜板。怎么样？太刀洗问我，但我以和玛亚对话来代替回答。

“玛亚。”

不知道是神经大条还是生性乐天，玛亚一派闲适地享受非南斯拉夫式的咖啡。听到我叫她，才终于把杯子放下。

“Da!”

“我跟一个可能可以提供你住宿的人问过了。”

“是。”

“如果她答应了，就不会花太多钱，但是相对的，你可能必须帮忙做一些没钱拿的工作，这样可以吗？”

玛亚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点头。

“我也比较希望这样……谢谢你们帮我这么多，真的很感谢。”

“那就决定了。在她回覆之前，我们先等一下吧。”

我深深陷进沙发里，伸手去拿咖啡杯，但杯里的东西刚才已经被我喝光了。

从在照相馆前遇见直到现在，就算把我们和她之间无法沟通的部分也计算在内，我还是觉得玛亚的态度很从容。抵达旅行的目的地，却发现原本要投靠的人已经过世，就连这种束手无策的状态，玛亚看起来也不像她自己所形容的“流落街头”。也许这是因为有在大阪的父亲做为最后的依靠，但我想，也许她的这分泰然是来自于她的经验。如果是这样，就算没有我们拔刀相助，玛亚也会自己设法。不，或者她的经验告诉她，会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出现也说不定。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情时，女主角玛亚似乎已经和太刀洗混熟了。太刀洗虽然缺乏一点温情，但并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玛亚果然还是跟女生在一起比较轻松吧。

“万智几岁？”

“18。”

“10、8？”

这次太刀洗也学会体贴别人了，她把双手手掌张开，说：

“10。”

然后再弯起左手的两根手指，说：

“8。”

“嗯——Osamnaest。10、8。比我大1岁。”

原来玛亚17岁啊，那就跟我同年了。我还以为她年纪更小。

“万智是——嗯——高中生，对不对？”

“对。而且也是考生。”

“考生？跟高中生不一样吗？”

“那是高中生的亚种。”

我忍不住插嘴。

“少用特别的说法啦。”

太刀洗果然不懂得怎么为别人着想。不明白的时候会皱起眉头这一点似乎也跟日本一样，玛亚的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但是，在她再度提出问题前，换太刀洗发问了。

“17岁的话，玛亚怎么上学呢？”

玛亚微笑着，骄傲地回答：

“在南斯拉夫的时候会去学校，在其他国家有时候会也去学校。不过现在，你们就是我的学校。”

听她这么说，我不由得一一想起过去曾就读的三所学校。

“这是你第几次来日本？”

“第一次。”

“第一次？那你日文怎么学的？”

“我在Ceska Slovacka有认识日本人朋友。我教她南斯拉夫话，她教我日本话。”

光是这样就能完全掌握一个国家的语言，而且是不同语种的语言？不，就算我再怎么怀疑，玛亚说的的的确确是流利的日文。我联想到那些语言天才的轶事，像罗林森 (Rawlinson) 或商博良 (Champollion) 之类的。虽然我想她应该没有那么厉害。

光在旁边听话手太闲，所以我点了第二杯咖啡。

“南斯拉夫的事情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对于这个问题，玛亚微微偏着头。

“什么样的？这个问题有点难。”

这个问题的确太过抽象，太刀洗大概也发现了，加上一句：

“这个嘛，像是山很多啦，或是很热啦。”

即使加了这些条件，玛亚还是无法顺利地回答。

“嗯——到处都不太一样。有些地方山很多，有些地方岛很多，有些地方平原很多。”

“没有概括的形容吗？像日本的话，一定会用‘多山’和‘岛国’这种说法。”

“这个嘛，如果是我的国家，山很多。”

这个回答真奇怪。刚才太刀洗讲的应该都是玛亚的国家，也就是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才对。难道不是吗？我提出这个疑问。

“我的、国家？”

玛亚点点头。

然后她把右手手掌伸出来，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我知道很多日本人都不晓得。南斯拉夫有6个国家。”

“……是喔。”

太刀洗早一步了解她的意思，晚了一拍，我也懂了。所谓的联邦，就是很多国家的联合。友邦、邦交，邦就是国家。但我想应该不是独立国家，所以问：

“像县那样吗？”

“和日本的‘县’比起来，南斯拉夫的‘Republika’更大。”

“跟美国的‘州’差不多？”

玛亚微微摇头。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Amerika的事。那是我哥哥的工作。”

然后，她露出笑容，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嗯——对了。万智，守屋，其中有一个叫作Crna Gora的Republika，你们知道吗？”

我老实地摇摇头。像我这种脑海中的地图上奥地利和以色列之间一片空白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太刀洗也没有知道的道理。

于是，玛亚一副要透露秘密似的把身子凑过来。

“你们可不能不知道哦。我跟你们说真的，Crna Gora和日本正在打仗，也已经下战书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吧？”

“不是……现在还是。没有战争结束的条约。”

我听得一头雾水。

玛亚眨眨眼。

“所以日本人不可以去Crna Gora。有朋友从Crna Gora来我家的时候，也告诉我到日本去很危险。俘虏一定要照条约来处置的哦！”

她嘻嘻地笑了。

“……船老大，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想这应该算是玩笑吧，可是我不知道笑点在哪里。既然是交战国（所属的国家）的人说的，应该不至于全部都是编造的吧。可是，玛亚只是笑，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谈话继续下去。

“还有，你问我热不热啊？我的国家很冷啊。说真的，我现在很热。南斯拉夫冷得多了。”

玛亚已经脱下刚才穿在身上的外套，放在身边，把毛线帽放在腿上。把这些衣服穿在身上，就4月而言的确是厚了点，但今天特别冷，如果这样她还觉得热，那么当然是南斯拉夫比较冷了。

“而且，我们很少下雨。这是跟日本比。日本的雨之多非常让我惊讶……不过，跟我的日本朋友所说的不同。我朋友觉得南斯拉夫的人不撑伞很奇怪。可是，日本人好像也不撑伞。”

……这次好像不是开玩笑了。

做出这个判断的同时，我和太刀洗刀同时说：

“没有啊，会撑伞啊。”

“我们撑伞呀。”

同声反击让玛亚不断眨眼，但她立刻恢复笑容：

“是我的话说得不好。说真的，因为南斯拉夫很少下雨，所以很多人没有伞。这件事我朋友觉得很奇怪，说日本人每个人都有伞。对，大家好像都有伞。不过，大家都习惯下雨了吧，就算有，好像也不是每次都会用。”

哦，原来如此，她是这个意思啊。

……没这回事！下雨的时候，有伞当然会撑。就算日本的雨再多，有伞却不撑伞并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行为。

太刀洗也怀疑：

“这还满奇怪的。”

“那就是说，也有人不是这样罗。”

“……我倒是想问玛亚，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听太刀洗这么问，玛亚微微点头开始说明。果然是有什么缘故才会让她有这种想法。

“我是昨天来到这里的。知道壹屋泰三过世了，我昨晚只好在车站度过。

“然后，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我醒过来，雨还在下。我在大阪掉了伞，觉得很伤脑筋。

“然后我往街上的方向看，看到前面的社区有一个男人出来。他手里明明拿着伞，却没有撑，在雨中跑。看到他这样，我觉得很佩服。因为日本人习惯下雨，所以这种大小的雨他们不撑伞。从哲学来说很有趣。我想既然来到日本，我也必须学习这种哲学。

“如何？我弄错了吗？”

玛亚以充满自信的表情，看看我又看太刀洗。

车站前的社区，这个词不值得大惊小怪。藤柴车站的南口一带和北边比起来，简直跟没有开发一样，也还残留着好几栋公寓。虽然没有社区，但玛亚所说的应该是那些公寓吧。问题是雨伞。

玛亚应该不至于把不是伞的东西看成伞。如果那真的只是淋了也不太会湿的“小雨”的话，也许会嫌撑伞麻烦，个性大而化之的人就可能会这么做。但是，这阵雨从几天前就以不小的雨势不断地下，今天早上的雨也大到不适合让人潇洒地走在雨中。别的不提，那个男人既然是用’跑”的，可见得有不想淋湿的意思。

相对于我的词穷，太刀洗则是一反刚才的态度，一脸无聊地把咖啡杯端到嘴边。

“哦。既然你都看到了，就没错啊。”

她的态度给了我灵感。

太刀洗注意到一点：玛亚所看到的是否为事实。

这两年来，有好几次遇到这类特异的状况时，经太刀洗一解释，就变得理所当然，丝毫不足为奇……不，这样说不对。太刀洗只是会把特异的状况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她是不会做解释这种事的。太刀洗不说明也不解释，几乎到了让人以为她是恶意作弄的地步。但是，我想她多半并不是出于恶意．因为这样才是太刀洗万智。

话虽如此，这种态度可以用来对待我或其他熟人，但一直用来对待一个异国访客，则有待商榷。我这么想，便小声地说：

“船老大。”

“干嘛？”

“你告诉玛亚啊！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太刀洗扬了扬嘴角。

“倒装句啊。在玛亚面前还是少用特别的说法比较好吧？”

“我现在是在跟你讲话。你已经发现那个人不撑伞的原因了吧？”

“哎呀，你怎么会这么想？”

“别装蒜了，这时候还装？”

她又笑了，转过来面向我。

“想告诉玛亚的话，守屋，你讲不就好了？要是不懂，就想一想啊？”

来了。的确，既然是我想要这么做，应该是由我自己来。虽然道理上是如此，但人际关系不是这样的吧！应该要再多一点，怎么说？包容？再多一点包容又有什么关系？

明知反驳无用，但话就要脱口而出了。然而在那之前，玛亚已经留心到我们的对话了。

“虽然有几个地方听不懂，不过……意思是不是说，我看到的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你们一定要告诉我才可以？”

我不得不点头。

“是吗？那是守屋和万智一点都不知道的事吗？”

她对太刀洗投以冷冷的视线。正面承受的太刀洗看来毕竟不是草木之人，稍微有点在意的样子。她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说：

“玛亚，你看到那个人之后，后来又有一阵子没有往他那边看对不对？”

玛亚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公安来了，问了我几个问题。”

“……你去过中国吧？”

“又猜对了！你怎么知道？。

“在日本一般不会说公安，我们叫作警察。先别管这个，玛亚看到那个人之后，那个人应该沿同样的路跑回来才对。”

说到这里，太刀洗把食指和中指并拢，随手指向我。

“接下来，他会告诉你。”

“船老大！”

太刀洗把头转过来。但是，这次她没有笑。她微缩起下巴，以置身事外的眼神透过下垂的刘海盯着我：

“守屋，之前我就想说了，我不讨厌你有强烈的独立意愿，但是呢，依赖心也强这一点我就不喜欢了。”

“这样不是很矛盾吗？”

“你啊，我说，这种事，以全餐来说只不过是前菜而已。你并不是真的不懂吧？你只是还没思考而已吧？”

我无言以对。的确，我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开始想。

既然被看穿了，我也无可奈何。在张开大眼睛等候的玛亚面前，我双手在胸前交叉，开始思考，以回应她的期待。事实上，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太刀洗说我因为没思考而不知道答案是对的。没花多少功夫，我就有一个很有把握的答案。我松开在胸前交叉的手。

“玛亚。”

“Da.”

这时候我才发现，玛亚手里握着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她的左手拿着封面是深咖啡色的、附锁的记事本，右手是一枝日本便利商店100圆就买得到的便宜原子笔。而且，她的身体好像也比刚才更向前倾了。

“随时都可以开始。”

“……”

“……怎么了？”

“你拿记事本做什么？”

我指着问，玛亚的视线落在记事本上，说：

“这叫记事本，是吗？有很多东西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我不是问这个。我说的话没什么好记的。”

虽然玛亚说她对英语一窍不通，却像美国人般竖起食指左右摇晃。

“Ni!……不。”

“不？”

“这要由我来决定。”

我苦笑。好吧，无所谓。

我刻意清了清喉咙。

“呃，首先呢，在日本，下雨却不撑伞的情况的确不寻常。既然你会误会，那么显然那个人并没有穿雨衣之类的东西。他明明有撑伞的必要，却没有撑，这是为什么呢？”

玛亚嗯地沉吟了一声，思索着。我没等她便继续：

“简单地说，就是他没办法撑伞。恐怕是因为那把伞坏掉了吧。”

我偷瞄了太刀洗，她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期待，但她应该不至于在我说错的情况下却不加以订正吧。我觉得放心了一点。

另一方面，玛亚当然没有接受我的说法。

“这样很奇怪。那个人一大早拿着坏掉的伞做什么呢？”

我笑了笑。

“玛亚，我不知道南斯拉夫的规矩，但在日本，几乎所有的地方都规定垃圾要早上拿出去丢。”

“……垃圾？嗯——不要的东西？”

“对，例如：坏掉的伞。那个人早上出门只是为了丢垃圾。因为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比可燃垃圾少，所以能丢的时候就要赶快拿去丢……对，即使没有其他的伞，会淋到一点雨，也要拿出去丢。”

带着要丢的东西，趁清晨一起出门。如果了解内情的情况，那个男子的行动就没有那么奇特了。玛亚会把这种行为当作日本人奇特的习性，说是外国人才有的想法也无不可。

玛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嗯……原来是这样啊。如果是这种原因，我就能够理解了。谢谢你，我差点就弄错了。”

她似乎极为佩服，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振笔疾书。这有什么好记录的呢？我再一次望向太刀洗，她照旧发她的呆。搞不好把任务交给我之后，她就对谈话声充耳不闻了。

突然，她的眼睛好像要看清远方似的眯起来。

“……来了。”

太刀洗看的东西，我也马上看到了。一辆白色轻型厢型车从雨中驶来，一边闪着警示灯、一边减速，接着在店门口停下来。撑着鲜蓝色的伞从前座助手席下车的，是白河いずる。蓝色套头衫的袖子几乎盖住了撑着伞的指尖。

进门牵动门铃的白河看到我，露出微笑，看到我旁边的太刀洗，更是笑开了。

“啊，万智，原来万智也在啊。”

“真不好意思，拜托你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她一边让手上雨伞的雨水滴落在玄关门垫上、一边向我说：

“抱歉，你们等很久了吧。”

“也不算是让我们等……”

我看看手表。原来如此，距我打电话已经过了30分钟了。看来，我和玛亚说话说到忘了时间了。但是——

“你刚才在电话里，不是叫我20分钟之后再打吗？你跑出来我怎么找得到你啊。”

“……我刚才叫你再打啊？”

“对啊。”

“你打了？”

“抱歉，没有。”

“那就好——也不能这么说喔。对不起。”

她低头道歉。虽然我没有什么事情被耽搁，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玛亚看看白河，又转头看我。

“守屋，这一位就是……”

白河也一样。

“守屋，这一位就是……”

面对这环绕立体声似的问题，我站到她们两人中间：

“白河，这一位是玛亚，来自南斯拉夫。玛亚，这一位是白河いずる，我们的朋友。”

然后，我以眼神询问白河家讨论的结果。

白河点点头，向前一步。

“你叫玛亚，是吗？”

“是的。”

“事情我都听说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到我家来。虽然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还是请你把你的状况告诉我们。我们也会为你准备房间，不需要付钱，不过希望你能帮忙洗碗打扫。”

玛亚喜形于色。

“谢谢你！请务必让我到府上打扰。”

然后，她伸出右手。这是现今全球通用的友好表示。白河有些迟疑，但立刻微笑着拉起太长的袖子，握住玛亚的手。看到她们握手，我才放心，多管闲事的仲介似乎有了好的结果。

太刀洗对她们两人说：

“下次我会去找你们玩的。”

“好的，请一定要来。请告诉我日本的事情。万智、守屋，谢谢你们两位！”

她分别对我和太刀洗深深鞠了一个躬。我猛摇手，表示不客气、这没什么。无意间抬头一看，雨暂时好像没有要停的样子，不过既然伞不必出借，要回家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2

1991年5月12日 (日)

“那个东欧人怎么样了？”盘腿而坐、双手在脑后交扣，额田广安一派轻松地问我。夏天还没来，他的皮肤就已经晒得微黑，一看就知道是个活泼的人。我没办法像额田那么轻松，但也友善地回答。

“不知道。不过船老大好像偶尔会去找她。”

“你没去啊？她很可爱吧？”

“只有一面之缘而已，就算再可爱，也不能怎样啊。”

“让一面之缘不仅止于一面之缘，才叫本事。”

额田笑着说。我很想回他我没你这种本事，但作罢了。要是跟着额田一直闹下去，我自己的状况会乱掉。如果要说这样有什么不妥，其实也不至于，但我在心境的切换上并没有那么挥洒自如。

“先不管本事不本事。”

背后有人对我说话，是文原。他像平常一样沉着一张脸，一样也是盘腿而坐。从长度只到手肘的袖子里露出来的手臂很粗。肩膀又宽又结实的体格，和额田形成对照，给人一种粗壮的印象。

“那是你曾经帮过忙的人。如果这样的人有求于你，少说也该会有心想帮忙吧？”

“是啊，如果她有求于我的话。”

我立起一边的膝盖，坐在他们两人之间。我们在一个昏暗的休息室里，地上铺着木地板。3个人上身都是道服，下身是和服裤裙，各自把护指套兜在怀里。墙上排着一整排弓。靠在墙上的弓大多都上了弦，但也有些弦是松开的。弓要上着弦放还是松开来放，是射手各自凭本身的经验决定。

坐在地板上的不止我们。数十个高中生，分成数个人各处围坐。道服上没有挂名牌，所以不知道每个人所属的高中，但这个地区的高中选手应该几乎到齐了。这是全国高级中学综合体育大会射箭部地区预赛的个人赛。

我们藤柴高中的射箭社只报名参加个人赛，并不是基于特殊理由，只是因为社员人数不足而已。我、额田、文原，以及一个定不下心来去散步的二年级学弟马渊，全社里有放箭水准的男社员就只有这4个。虽然也有新生入社，但他们才进社团1个月，连拿弓都还不够格。

我们一年级的时候，社里人数多得足以报名两组团体赛。可是，这两年来不断有人退社，结果只剩下我们3个。原因显而易见，是在于指导老师加上的社团指导方针——“弓道旨在修链，不在争胜”。因此，藤柴高中射箭社是赢不了的，完全赢下了。也难怪有人觉得无趣而离开。但即使如此，我们3个还是留下来了。姑且不论文原如何，我自己并不是为了想’修链”而留下来的。额田大概也跟我一样。

铁门发出沉重的响声，打开了。年轻壮硕的教师看着手里的纸张，头也不抬地唱名，依照顺序点了6个人。被叫到名字的选手，简洁地应答后站起来。左手持弓，右手拿着4支箭，离开休息室。目送他们的额田说：

“那是久沼商业的吧。”

文原点点头。

“对，他们也报名了团体赛。”

虽是个人赛，但不知是考虑到选手的精神状态还是为了作业方便，比赛基本上是以学校为单位进行的。而藤柴高中便排在久沼商业之后。也就是说，快轮到我们了。

我看向久沼商业那6个人离开的铁门处。

“……马渊还在散步？”

额田耸耸肩：

“我看他八成是在拉肚子吧？”

“那就不好玩了。我去找他吧？”

“不用吧！他又不是小朋友。”

他又笑了。

笑是笑，但和平常的额田比起来，音量压低了，动作也有所节制。这大概是顾虑到休息室里有其他学校的人，同时也是顾虑到我们吧。射出去的箭会不会中靶是物理上的问题，本来就射不中的箭，也不会因为徒有蛮力就在超能力作用下正中红心。但是，心神一乱，很不可思议地力量便无法以理想的状态传递，这一点每个人都在经验中学习到了，不需要再花脑筋去思考。比赛前要收心稳定，如此而已。

铁门开了。马渊带着抱歉的神色，缩起原本便很瘦小的身体回来了。认出是他后，文原站起来。

“好。”

他用力地做伸展运动。虽然不是受到他的影响，但我和额田也站起来，稍微活动身体。马渊神经质地弹着自己弓上的弦。额田收敛起笑容，以一点都不像他的表情，低低吐出一句：

“这是最后了。”

我套上护指套。曾经是美丽焦糖色的护指套因为经常使用，与箭摩擦的部分透出黑色的光泽。

不久便唱名了。

“好，走吧。”

我这么说，其余3人点头。

穿过铁门，来到室外。

早晨原本晴朗的天空，云越积越多。我们离开休息室的时候，一整片天空已经全部被云遮蔽了。吹过来的风还是很冷。冷归冷，其中刺骨的部分已缓和许多。休息室与射箭场之间有一点距离。我们穿着足袋【注：传统日式袜套，大拇趾与其他四趾分开，多为白色】的脚在铺了竹苇席的路上前进。

这是最后了，额田这么说。后面还有县运会，搞不好还能参加全国运动会，所以他的话也说得太早了。只不过，若依我们的实力冷静判断，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的可能性极高。

第一次来这里，是一年级的秋天，那时候是新人赛。之后，这条路我走过好几次。两年来，我认为我的箭法进步了，也习得了足以参加大学入学考的知识。但是，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因为刚才额田提起玛亚。玛亚前几天所经历的那类经验，我曾经经历过吗？如果说加上透过弓道想教导我们的是“修链”，那么我修链了什么？射箭社社员守屋路行这个身分，若没有得到特别的幸运眷顾，将在今天结束。而不到1年之内，我就连高中生都不是了。

……我摇摇头。比赛前要收心稳定。

一路上额田也说着一些没营养的话，但一走到选手等候出场的地方列队后，整个空气便绷紧了。文原原本沉稳的精神更加集中，已完全呈现一个练武之人的气势。可怜的马渊，全身都在说他好紧张。如果是团体赛，还能以前辈的身分给他一点建议，但这是个人赛，所以就由他去，这也是一次经验。

前一组似乎结束了。看似某校老师的中年男子打了手势。

“好，下一组。”排在队伍第一个的文原，以严肃的表情行了一礼，由左脚踏进道场。左手持弓，右手持箭。文原的箭羽是鹰羽状的。接着是额田。只有第一个人要行礼，第二个之后便作揖。再来是我、马渊，后面是另一个学校的两个同学。

我依照这两年来反覆练习的动作，脚底擦过地板，稳稳地就定位。首先，将4支箭摆在地上，拿起靠内的两支。当为首的文原开始搭弓的时候，我转头凝视箭靶。这处射箭场只有比赛的时候才会来，气氛和平常的射箭场不同。但是，我在这里也参加过好几次比赛，不会因此而分心。

文原第一射……中的，位于箭靶的中心略偏左。额田开始准备放箭，我搭起弓。紧接着，在我身后的马渊放出第一箭。个人赛一场6个人，以3人为一组依序放箭。马渊的箭完全偏离箭靶，大幅偏向上方。额田接着射出的第一箭也落空了。

我把弓高举过头，扶着箭的右手不动，只有左手向箭靶推出去。维持这个姿势，缓缓地边拉边把手放下。箭来到嘴唇的高度时，停止上下方向的移动。这是一段不是拉弓又不是不拉弓的微妙时间，一段叫作“会”【注：相当于现代射箭 (archery) 中所指之瞄准、引满弓 (aiming, full draw) 的动作。在这个动作期间，要做的是调节呼吸、瞄准箭靶、完成引弓拉弦的动作】的时间。弓充分拉紧，只等放箭的这段时间，射手几乎什么都不做。会的时间因人而异，文原约5秒，额田两、三秒，我的则大约10秒左右。

在这10秒之后，放手……喀嚓！很清脆的声音。箭被木框弹开了，没中。

文原第二箭，没中。额田第二射，中的。我的第二箭，擦过箭靶的右方，没中。

射完最初两箭之后，直接站着拿起接下来的两支箭。

文原的第三箭漂亮地正中靶心。有如乘胜追击般，额田也同样射进了正中央。我等额田射完之后，举起弓。前两箭虽然没有射中，但我的情况还不错。

左手在头顶上向箭靶推出去，接下来要拉进来。

就在这时候，本应只看着箭靶的眼睛，却在视野的一角捕捉到多余的东西。

在观众席的一角，最靠近箭靶的地方有三个人并排而坐。太刀洗、白河，以及玛亚。玛亚摊开了她那本深棕色的记事本，准备做笔记。

“……”

分心是我的败笔。肩膀的力量被弓的力道压制，失去平衡。肩膀的力量一旦无法抗衡，若想正确地拉弓，便必须先把弓放下来。但是，动作已经开始了，这时候如果把弓放下，这一箭就算违规，自动算是没有射中。

不得已，我只好放弃原本应以肩膀与手肘来拉弓的动作，光靠手腕的力量拉弓，也几乎没有维持“会”。这样还不够，在弦几乎要摆脱腕力松开的那一刻，我因为撑不住而放手。好一次标准的错误示范。

但是，箭却中了。继文原、额田之后，正中红心。

我搭起最后一支箭，同时偷瞄太刀洗她们一眼。的确是她们3人没错。白河在西装外套上披着乳白色的开襟外套，太刀洗则是穿着差不多该收起来的黑色长大衣，玛亚是毛衣加牛仔裤。我不记得有告诉过她们今天要比赛的事。不，现在不是在意玛亚的时候。拉弓的时候，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净空，我要有意识地让自己处于那种精神状态。但是，这就和心里想着要睡，但躺到床上却睡不着一样，不是刻意要消除意识就能办得到。

回过神来，额田已经拉好弓了。我连忙调整姿势，把弓举起来。

即使如此，表现还是很不像样。我的第四箭，摆明了就是糟。如果是5人为一组，轮到自己之前就可以有充分的时间调整了。或者，反正已经是第四箭了，就算多少有些违规，是不是应该争取一点时间？可是，弓既然已经拉开就没有办法了。这次我的弓没有充分拉开，只拉到一个程度就随便放手了。

但是，这次却又射中了。在箭靶的下方边缘，简直是不可能的中法。

结果，文原四射三中，额田二中，马渊很遗憾，而我结果是二中。退场时我很平静。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行礼如仪，离开射箭场。

来到射箭场外，早我一步退场的文原频频转动脖子。额田问他怎么了，文原仍没有停下转脖子的动作：

“昨晚有点落枕，没什么。”

“哈！这样你还三中，真吓人。看你情况满好的，应该可以晋级吧？”

“那下午也得三中才行。不过，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晋级个人赛预赛的条件是八射六中。

额田耸耸肩，转头向我，轻松地拍了我的肩膀。

“那我们的目标就是全中了。轻松应战吧！”

我只好含混其词。虽然我并没有特别注意，但依我看到的感觉，额田似乎射出了他平常的水准。虽然计分板上我和额田的确同为二中，但是……接着，额田对在一旁黯然以对的马渊也说了几句话：

“真可惜。不过，还有下次。”

“啊，是……”

马渊的箭以箭靶为中心，往上下左右四个方向飞散。从这种中箭法看不出为何没有中靶的原因。这种情况有时候会发生，就像不知道箭为何会中一样。感觉很像在腹部堆积着令人恶心作呕的东西。我一直藏在心底没说，其实箭不管中不中我都无所谓。反正只是运动，而我又不是运动选手。但是，不应该中的反而中了，感觉还是有点诡异。

我们讨论了一阵子，帮忙看箭是否中靶、称为“看的”的工作人员，把我们的箭拿给站在安土【注：射箭场上用来固定箭靶的土堆】上的我们。黑底加一条白线的是我的箭，箭身是铝合金的。顺道一提，我的弓是玻璃纤维做的。

我接过箭，抬起头来，看到身后站着3个女生。值得特别说明的是玛亚，她脸蛋红通通的，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但是，可能有人事先告知她观看比赛的礼仪，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守屋，真是太棒了！好精采。”

“哦，那真是太好了……你是来加油的吗？”

这句话由太刀洗回答。

“也不算加油。我告诉玛亚有射箭比赛，她就说她很想看，就这样。”

“我们有帮你加油哦！”

白河轻声加上一句。

我并不怨她们3个。我的箭乱了，是因为看到她们而惊讶，但射箭的时候眼里会看到其他东西，就是精神不集中的证据。如果她们是在旁边做啦啦队表演，或许还能把错怪在她们身上，总之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更何况，我对比赛并没有认真到没射好便要责怪什么人的地步。

太刀洗对背着弓的我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

“没想到弓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射中。从来没看过电影里有哪支箭是射不中的。”

“对啊。就像配角开的枪，永远打不到的道理是一样的。”

“情况如何？”

“还可以吧。”

额田带着笑脸问：

“守屋，就是这位吗？”

“哦，对了。”

我再次面向玛亚，玛亚也注意到了，便立正站好。

“这位是来自南斯拉夫的玛亚。”

“我叫玛亚，你好。”

她低头行礼。额田也频频点头回礼。

“哦，你好，我是额田广安。哇，真的很可爱耶。”

“真的什么？”

“没什么啦……”

原来他也会害羞。

接着文原从容不迫地说：

“我是文原竹彦，请好好欣赏弓道。”

“我会的，谢谢。”

可能是有点顾虑吧，马渊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我们。玛亚始终笑盈盈的，但不忘压低音量，但相对的姿势、手势都很夸张。

“嗯——真是独特，安静得令人害怕。尤其是像这样准备好要射箭、专心瞄准的这段期间，连在旁边看的我都变成这样。”

她全身用力，缩起身子。文原有些高兴地点点头。

“光是在旁边看，就感觉到会紧张，你看得真仔细……不过，那并不是在瞄准。”

“你是最厉害的人对不对？射中三次。”

“不，我的程度和他们差不多。”

“嗯——那么，你就是射的时候表情最恐怖的人了。”

这句毫无恶意的话，却让文原一时语塞。我和额田相视而笑。玛亚真的看得很仔细。

“比赛结束了吧。”

“……还没有，下午还有。守屋也会参加，请你帮忙加油。”

“是吗？我会的！”

玛亚用力点头，站在她身边的白河问：

“既然下午还要比赛，那么守屋，你们也都要吃中饭吧？要不要大家一起吃？玛亚好像也有话想问。”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瞄了额田一眼，他脸上也出现类似的表情。大概跟我有同样的考量吧。我代为回答：

“不了，谢谢。现在要放松心情还太早了。”

虽然不是什么拼了命在做的事，但我也不喜欢故意去做一些有损无益的事。

“啊啊，真可惜。难得人家主动邀约，真是太可惜了。”

额田喃喃地说，似乎真的很惋惜。与他形成对照的是太刀洗。

“那就没办法了。那我们走了，站着说话你们也不方便吧。”

“说得也是。那，下午也要加油哦！”

留下这些话，太刀洗她们便准备离开。然而，这时候却劈头听到不甚响亮却犀利的一声斥喝：

“喂！”

正伸手要拍玛亚肩膀的白河，被这一声吓得缩着身体。抬头一看，声音来自弓箭社的指导老师，加上老师。也就表示这一声是针对我们弓箭社社员而发，但错失离开时机的太刀洗她们，也不由得转过身面对加上。

加上是个退休将届的瘦小男子。在学校里教的是世界史，并未担任级任导师。穿西装打领带的时候，说来抱歉，看起来真是寒酸，但一穿上道服，却显得“凛然生威”，感觉很神奇。平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一截，一副慈祥老爷爷的模样，生起气来倒是魄力十足。而且他现在好像就在生气，原因我心知肚明。果不其然，加上对其他人看也不看，直接在我面前站定。在微微上仰的视线瞪视下，对于射箭一事有所愧疚的我，不由得低下头。

“守屋，你射的那是什么箭？”

“是……”

“你这两年来学的是那种弓道吗？给我拉那种乱七八糟的弓，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前面那两箭还可以，后面的却完全看不到你的优点，你知道吗？”

’知道。”

加上双手在胸前交叉，深深地叹息。

“……你也不希望在最后因为心理因素而功亏一篑吧。这是你自己的两年、你自己的箭。要怎么结束我都无所谓，但要是留下遗憾，以后就难过了。射箭场后面有稻草靶。”

我只能乖乖地回答是。没有针对技术方面的指导，是因为事已至此，加上要我自己发挥的意思吧。加上一副事情交代完了的样子，转身要走，却临时想起什么似地也对其他社员说了几句话。对文原说：“表现得很好。”对额田是说：“拉弓拉得很好，别松懈了。”而对马渊则是：

“第一箭实在没办法，不过后面三箭就放得开了，不错哦。”

沮丧的马渊彷佛为这句话所救，抬起头来。

“谢、谢谢老师。”

“如果觉得意犹未尽，就去射稻草靶。道服先不必换，还要参加闭幕典礼。”

不等马渊点头答应，加上便匆匆离开了。射箭场中本应有6个人比赛的地方来了4个人。场上出现了空位，看来这应该是个人赛的最后一组了。

我回过来，发现玛亚眨着眼睛目送着加上。我看着她的侧脸时，她正好转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

“守屋。”

“嗯？”

我若无其事地回应。

“那个人，是守屋你们的老师吗？”

“对，加上老师。”

“守屋，老师生你的气？”

我稍微想了想，还是不知道玛亚能不能分辨“生气”、’斥责”、“指导”、“激励”、“打气”之间的语意差别。总之我向她点点头。

结果玛亚皱起眉头、噘起嘴唇，一副不解的样子。嘴里发出嗯——的沉吟声。不知道她有什么问题，但很不巧，我现在没有时间关心。我以眼神向太刀洗示意，想请她接管玛亚，但她不予理会，所以我向白河开口说其他的就拜托你了。白河点点头，拉拉玛亚的袖子。

“玛亚，我们去吃饭吧？”

“可是，いずる，我还有事要问守屋……”

“等一下再问吧，我们还会再来，不然会打扰他们的。”

听到白河这么说，玛亚才不情愿地打消念头。

“……守屋，你们下午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我也不清楚，所以把这个问题交给文原。文原立刻回答：

“3点半左右。最晚不会到4点。”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再来。いずる、万智，可以吗？”

白河和太刀洗爽快地点头。即使如此，玛亚似乎还舍不得走，路上回头了好几次。

她们3人走了之后，我发现额田露出诡异的笑容。

“怎样啦？”

“没有啊，不错哦。”

什么不错？

文原似乎也有点感兴趣。

“那个玛亚，来日本做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跟着她爸爸来的。”

“却跑去住白河家？那她爸爸呢？”

“她说不想依靠爸爸。”

文原歪着头，似乎难以理解。但是，他立刻切换心情，浅浅地吐了一口气，环视我们几个人。

“不管她了。吃过饭就是下午了。”

是啊，都最后一次了，认真一点也是应该的。

随便填填肚子之后，对稻草靶拉拉弓也不错。下午的赛程也是先由团体赛开始解决。根据去观看比赛的额田说，能晋级的只有藤柴商业。

个人赛的顺序和早上相同。也就是说，我们的比赛是倒数第二场。在等待的期间里，额田话说个没完，而文原则是专注于养精蓄锐，情况和早上没有两样，也就是说，跟平常一样。我以稻草靶练了几箭，接下来便静静地等。只有未能继续参赛的马渊，一副卸下肩上重担似地伸长了双腿，看着漫画。

久沼商业的人出去之后过了几分钟，唱名的人便呼叫我们。

就实际问题来看，我和额田要取得县运会的参赛权可能性很低。4箭都中不是不可能，但凭我们的实力，巴望我们在这紧要关头有那种表现，也未免想得太美了。本来，加上教我们的箭法，跟其他学校学的那种为了中靶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箭法相比，再怎么样都是我们吃亏。如果已经修链上好几年，也许命中率会提高，但我既没有这种用心，而且无论如何今天是来不及了。

下午的比赛剔除了没有资格继续参赛的选手，所以这次换久沼商业的选手站在最前面。我们依序进入射箭场。排在队伍最后的是马渊。上午就被淘汰的马渊，担任管理替换用弓弦的“弦持”。位在观众席的玛亚、太刀洗、白河，进入了我的视野。

我在从右边数来第四个箭靶前不偏不倚地停下来，与打头阵的久沼商业的选手几乎同时取箭、搭箭。站稳身子，调整握弓，看着箭靶，缓缓地举弓。

射出去的箭划出漂亮的弧度，以些微之差自箭靶上方略过。可能是安土已经松动了，箭落地之后像微微垂挂般滑落。

久沼商业的选手射得应该比我还快，因为当我注意到时，文原已经开始引弓了。放箭放得干净俐落，射中箭靶的左下方。我搭起乙矢【注：日本弓道箭分：甲矢、乙矢，甲矢射出时顺时针旋转，反之乙矢以逆时针旋转。比赛时甲矢、乙矢为一对，称为一手，先射甲矢再射乙矢。守屋此时射的是第二箭，为乙矢】的时候，额田放箭，不知道哪里不对，箭撩过箭靶前的地面后弹起，最后还是射中箭靶。和棒球一样，着地一次算无条件失效。

我搭起乙矢，引弓、放箭，箭再度像重播一样划出与甲矢一样的轨迹。如同被吸过去一般，甲矢被射断了。传来微弱的金属撞击声。

和弓【注：日本传统弓道所用的弓】的箭具有足以折断铝金箭的威力。说得稍微滥情一点，与我同甘共苦的箭在最后一场比赛中折断了，但我却没有丝毫动摇。

比赛在肃静中进行。

我拾起最后一对箭。两支箭都抓在右手，甲矢搭弓，无名指与小指撑住乙矢。先前的两支箭都没有射中，所以其实应该要调整瞄准点才对。但是，我并不打算作怪。实际上我并没有意识到，但是照道理，第一箭落空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无法通过预赛了。

第三箭。清脆的破空之声，中的。箭落在黑白相间的箭靶的中心偏上。

我拿好乙矢。

这是自动化的动作。虽然自动化，但并不是机械式的。就像生活。

搭箭。视线沿着箭移动，对箭靶似看非看，脸摆正，意识集中在丹田。摆出搭箭的姿势。瞄准。听到第六声弦声时引弦。左手在前，右手维持原状。拉到三分时，由肘力拉开。箭轻靠右颊，调整到人中的位置……会。

放箭。

箭一放，耳边立刻响起一声又高又短促的声音。仔细一看，弦断了。这把玻璃纤维的弓虽然是便宜货，却让我连续用了两年，再加上绝对称不上细心的主人保养不周，已是伤痕累累。弦也一样，不知道换过多少次了。最初买的几支箭箭羽渐渐老旧，另买的4支，其中有1支被自己射断了。最后一箭如何？我以在射箭场不应出现的随性动作，猛抬头看箭靶。尽管弦断了，但乙矢就在甲矢之下，正中靶心。

最终成绩，八射四中。

这时，其他人的成绩才总算进入我的眼里。额田，XOOO，八射五中。文原，OXXO，

八射五中。3人一起落选。

我们照规矩退场，向射箭场一揖。看的把箭拿回来给我们。我的是黑底一条白线，总共是3支箭和1支断箭。我仔细地把箭头上未拭净的土擦掉。

耳里听到有人大声叹气。原来是额田。额田，还有文原也是，脸上露出苦笑般的表情。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的第三箭会中呢。”

“稍微偏了点。不过，你也一样可惜啊。”

“我不行啦。一开始没中我就乱射，刚好被我射中而已。”

额田边说边拆护指套，拆下之后放进怀里，又叹了好大的一口气。文原对我说：

“你也很可惜。”

我脸上大概也跟他们一样，露出了苦笑吧。

“可惜归可惜，不过，怎么说呢，如果那样还没中，我也甘愿了。”

加上从射箭场后面现身。这次跟中午不同，比平常更显得慈祥。他轻轻挥手向我们靠近，一边再三点头：

“辛苦了。”

文原行礼：

“谢谢老师一直以来的指导。”

这句话，才让我们结结实实感到我们真的要告别社团了。我也向老师行礼，额田也这么做。加上又点头：

“不能参加县运会是很可惜，但在我看来还不错哦。你们自己觉得呢？”

我和文原都发自内心地点头，但额田却迟疑地抓了抓头。

“我第一支箭没中：心情就有点松懈了。”

但是加上却笑得更和蔼：

“是吗？这样反而好。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你一上场比赛，想中箭的欲念反而变得太强了。射得很好。”

“……是。谢谢老师。”

接着加上转向我。

“守屋，下午就重新振作起来了啊。”

“是。”

“你有大器，一直到最后都不会去依靠一些小伎俩，这是你的优点……表现得很好。”

我默默地再行一次礼，觉得很心虚，好像骗了老师两年似的。

“文原。”

“是。”

“我一直教你们正射必中，以你的表现却只中两箭，只能说时运不济。上了大学也会继续射箭吗？”

文原有些吞吞吐吐：

“……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而且接下来还要准备考大学。”

“说得也是。”

加上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好，接下来就是大考了，你们要加油。”

“是。”

大家齐声回答。加上手负在背后，踱回射箭场。

好像在等他离开似的，后面有人出声招呼我们。声音很耳熟。

“辛苦了。”

一回头，是白河。当然，太刀洗和玛亚也在，手上各自拿着运动饮料，太刀洗两瓶，玛亚一瓶。太刀洗以拔双枪的姿势，把运动饮料拿到我们面前，然后以这句话代替”不许动”：

“慰劳品。”

“喔，谢啦！”

额田随手接过，文原也道了谢，收了下来。送饮料不可能是太刀洗的主意，所以我想提案的人一定是白河。拉环拉开，发出喀咻的声响。他们两个立刻就打开来喝。玛亚手里的应该是要给我的吧！我心里抱着理所当然的期待，但玛亚只顾着噘嘴发呆，和中午分手时一样。虽然我并不是巴不得喝运动饮料，但忍不住就开口问了。

“我的呢？……”

“哎呀！”

发现异状的白河，以食指戳戳玛亚的肩膀。

“玛亚、玛亚！”

玛亚这才大梦初醒般抬起头来，但反而把手里的运动饮料握得更紧。但愿她手心的温度不会传到饮料上，因为温温的运动饮料实在很难喝。正当我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玛亚一副好不容易把思绪理清楚的样子，咄咄逼人地问：

“守屋！”

她的声音大得出乎意料，我连忙在嘴巴前竖起食指。玛亚的视线在我手上对焦后，眼睛有点逗起来。

“什么意思？”

“啊，小声一点。还有人在比赛。”

玛亚一惊，按住嘴巴，向左右看。然后，这次以小得过分的声音说：

“……问你。”

“我听不见。”

“嗯——我有事想问你。老师刚才夸奖守屋对不对？”

“你听到了啊。是啊，老师刚才夸奖我。”

一听这话，玛亚的手又用力了。我觉得饮料罐发出不悦耳的声响。该不会是被捏凹了吧？玛亚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但似乎并不是为饮料罐的形状担心。“请帮我拿。”说着，她把运动饮料塞给白河，迅速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和笔。

“有件事我不明白，可以问吗？”

“现在？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话。”

“那我问了……守屋在早上射中两箭，额田也射中两箭，可是，老师夸奖了额田，却生守屋的气。我认为很奇怪，思考之后，认为可能是因为守屋比额田厉害，所以老师对你们的期待不同。可是，文原却说，你们3个人一样厉害。这很奇怪。”

我说了“这是因为”4个字，玛亚却不理我，继续说：

“刚才，我又看了守屋的比赛。守屋射中两箭，跟上午一样。额田射中三箭，文原也是两箭。然后，老师3个人都夸奖了。”

每当说出一个数字，玛亚便竖起两根或三根雪白的手指。

“我非常混乱。老师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夸奖？这种sport有什么特别的规则吗？或者是有什么哲学上的理由？”

听到有人搬出哲学这种耸动的字眼，忍不住就会有所防卫。说起来，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她好像也用了这个词？总之，我当下能说的是：

“没有特别的规则啊。中了就一分，没中就零分。”

她振笔疾书。

“那么？”

我能解释清楚吗？

心里虽然怀疑，但又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只能把事实照实说出来。我边用小指头扣鼻尖边说：

“早上老师生气是因为我弓法差。下午老师夸奖我，是因为弓法好。早上老师夸奖额田，也是因为他的弓法好。”

玛亚歪头苦思：

“嗯——还是很奇怪。我在南斯拉夫练习射击的时候，挨了很多骂。可是，最后考试的时候，闭着眼睛射也没关系，只要中就好了。我认为这样比较具有合理精神。”

“射击？什么射击？……”

白河插嘴问，但玛亚却不让她说完，立即以姿势作答。她的姿势是左手手心向上伸出，右手往右肩前方拉……除了来福枪不会有别的，但是……

“玛亚，这是……”

“我听说这也是比赛……”

问题没有受理。虽然我并不会因此就急着做出南斯拉夫人很自我的结论。

“既然这样，我想应该是只要射中就好了……就算射的样子再差，中了就有一分对不对？”

先把来福枪的问题搁一边。

玛亚的话并没有错。尽管没错，但说起来这就是矛盾所在，只是我们不视为矛盾。要我说明这一点，实在是强人所难。我想文原更适合回答这类问题，向他望过去，他却双手在胸前交叉，满脸苦思的神情。而玛亚却摆出一字一句都不肯错过的架式。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知道呢？我不相信全然出自于好奇。

这时，响起一声特别高亢、特别清脆的破空之声。

“嗯？”

个人赛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往射箭场一看，加上、唱名的年轻教师，以及一个看过好几次的老教师，3个人面向箭靶而立。应该是示范赛吧。

除了依学校分组之外，姑且不论以随机方式排列顺序的个人赛，当有两个以上的人站在射箭场的时候，通常最高明的射手会安排在最后一座箭靶，次强的人则位于列首。现在射箭场上依序是加上、唱名的、老教师，在唱名教师的弦声之后，老教师正要举弓。

“那是谁啊？”

额田的低语，由文原回答。

“藤柴商业的某个老师。好像是链士六段【注：日本习练弓道者有级段与称号之分。依其程度，级段由低而高是五级至一级、初段至十段。称号则以范士为最高位，教士次之，链士再次之。级段与称号各有其审查标准，但须达五段以上始可获链士称号，而链士、教士、范士须依序晋升】。”

“哦，那很厉害耶。加上是教士五段吧？。

对了！我突然有个主意，便打手势要玛亚看射箭场。

“什么事？”

“那就是高明的弓法。”

引弓放箭的步骤和我们殊无二致，但每一个动作都没有丝毫迟疑。玛亚大概是认为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屏气凝神地盯着射箭场。引弓、会、放箭。但是箭却没有射中。箭一落空，玛亚便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喃喃地说：

“没中……”

“但是，你不觉得很漂亮吗？”

“嗯——Da. 威风凛凛。可是没有射中。”

太好了，这样要说明就容易多了。有了头绪，我觉得轻松了点。

“不过，他的价值比较高。”

“？”

她满脸诧异地望着我。在玛亚的黑色瞳孔凝视下，我说：

“我们的确是在比赛，所以能赢当然最好。这一点玛亚说得没错，但是，我们认为既然要赢，就要以正确的方式赢。有时候，我们甚至认为与其以错误的方式赢，不如以正确的方式输。所以，我早上用了错误的弓法便挨骂，下午用了正确的弓法便获得称赞，原因就在这里。”

“正确、错误？不是厉害和差劲吗？”

“对。正确的弓法和错误的弓法，这样你能了解吗？”

“嗯……”

玛亚锁紧眉头，笔尖动得很快。我瞄到一眼，但她写的当然是她的语言文字，我看不懂。

她的手停了下来。

“其实是可以了解的。南斯拉夫的其中一个国家，Srbija有一场有名的战争。那场战争的国王是英雄，可是，说真的，那场战争他输了。就跟这个很像对不对？可是，守屋……这在日本是一般的哲学吗？或者，是这种sport的哲学？”

我想这种精神在剑道、柔道或其他各种事物也通用，但我没办法以十足的把握给她肯定的答覆。我含蓄地说：

“……真的要说的话，应该是这种运动的观念吧。不过，我想没有从事这种运动的船老大或白河，一定也能理解。”

白河对回头看她的玛亚微笑点头。

“嗯，不是真的很懂，但是可以理解。”

“万智也是吗？”

“我个人倒是比较喜欢数射中的次数就好。不过，要是问我能不能理解，应该算是能吧。”

玛亚拿着记事本和笔的手在胸前交叉，沉吟了好几声。边沉吟边深深点头，然后又开始在记事本上注记。

“实在太有趣了。非常有趣。而且，从事这种sport的各位很有趣。”

写完之后，她嫣然一笑。到此为止都决意不要趟浑水的额田，看到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以轻松愉快的声音对她说：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以暧昧的手势回答。

“啊，我都忘了。这是要给守屋的。”

白河把运动饮料递给我。饮料因为白河的手温，变得有点温温的。我把断了弦的弓靠在肩上，拆掉护指套，拉开拉环。

玛亚在做笔记。玛亚说，练弓道的我们很有趣。但是，我相信她会有这种看法，终究是因为她是外国人。我们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更遑论什么哲学意味。无论玛亚对这些有多高的评价，我所从事的仍然只是社团活动而已。

射箭场的示范赛进入第四射。一看之下，加上的四箭中了一箭。

3

1991年6月2日 (日)

6月。一个潮湿的星期天。我放弃时尚，选择穿着透气的Polo衫，前往藤柴车站。步行虽然有些距离，但骑脚踏车去怕没地方停车。再说，反正今天肯定是要走很多路的。

我勤于经营人际关系，所以说到朋友，可以轻松举出10个。如果包含最近稍嫌疏远的朋友在内，大概会多出1倍。但是，尽管这种事不稀奇，但我和他们的来往都限于校内，从来不会在星期天相约出游。而这从来不会发生的出游正巧遇上梅雨时期的晴天，可说非常幸运。直到昨天都连绵不断的雨戛然而止，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根据相关书籍得知，北半球的阳光在6月最强，而不必根据相关书籍也知道夏至是在6月，所以太阳一露脸，变热也是当然的。

说到下雨，就想到那个下着春雨的日子。遇见来自南斯拉夫的玛亚已经过了1个月了。玛亚在“菊井”旅馆从洗盘子到扫浴室、在纪念品贩卖处当店员，忙得不亦乐乎。日文流利，又随时面带笑容的玛亚对“菊井”而言似乎是个得力人手，听太洗刀说，白河的双亲不仅没有向玛亚收费，甚至还给她一些零用钱聊表心意。

自从5月中旬来看过我们的比赛之后，玛亚便经常在学校现身。学校原则上是禁止校外人士进入的，但就我所知，并没有人对玛亚的来访表示意见。身为白人的她应该相当引人侧目，但有勇气和她攀谈的人似乎不怎么多。玛亚和太刀洗、白河谈天说笑，偶尔她们也为她介绍新朋友。有时我也会加入她们，兴高采烈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我怀疑这样的时间是否有价值，但玛亚却对提出这个疑问的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等于是她的学校。

这点从某方面来说，在我身上也适用。她让我知道我自己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玛亚和我因来自不同的世界而产生的那种感觉，是独特而难能可贵的。

听白河说，玛亚平常的时间都用来看书。主要是看她托白河从藤柴市立图书馆借回来的书，从平假名多的儿童读物看起。即使是玛亚操着一口流利日文，显然也无法在朝夕之间培养出阅读能力。同时，她也热中于散步，脚程之好足以令白河吃惊。

我今天之所以出门，就和玛亚的散步有关。前天星期五，玛亚来到藤柴高中，在闲聊之后这么说：

“这个星期天，我要看这个城镇。”

太刀洗眯起眼睛对她微笑。

“被你这么一用，‘看’这个动词也满新鲜的。你打算去哪一带逛？”

“我以司神社为目标。我听说那是藤柴最大的宗教机构。”

司神社是否积极传教到足以自夸为宗教机构的地步，这我并不知道，但司神社为藤柴最大的寺院是事实。

“是吗？如果你早点来的话，就可以赶上春祭了，真可惜。”

太刀洗说得没错，司神社春祭是藤柴市最大型的活动，同时也是最具吸引力的观光盛事，但在我们遇见玛亚的时候已经结束了。然而，玛亚却摇头。

“万智，我想看的是平常的样子。”

这还不简单吗？

“哦，你要去司神社啊……”

白河喃喃地说，好像是从司神社这个名词联想到什么。

“我说，玛亚，如果你要去司神社的话，要不要把行程拉远一点？”

“把行程拉远一点？”

“啊，抱歉，我是说，要不要稍微再走远一点的意思。司神社附近啊，还留着近世……呃，就是300多年前的街道呢。”

她说的是位于迹津川北边的“历史文物保留区”。如前所述，那是观光都市藤柴的命脉。只不过藤柴的人一般都不把那里叫作历史文物保留区，而是以行政名称“中之町”来称呼。

对于白河的提案，玛亚露出略带困惑的表情。

“其实，我曾经想到那边去，可是迷了路，到不了。再试一次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是吗？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帮你带路。”

玛亚高兴得超乎想像。她脸上满是笑容，声音高了八度，然后做出我们平常不可能会做的事——双手握住白河的手。

“Da! いずる，谢谢你！真是太棒了！那千万拜托了！”

认识都已经超过1个月了，白河似乎还是不习惯玛亚激动的反应。她望着自己被上下摆动的手，说：

“嗯。那就星期天哦！”

话说回来，我倒是想不通她怎么会到不了中之町。那地方不难找啊。玛亚总算放开白河的手，笑着对太刀洗说：

“万智要不要一起去？我有很多事情想请问万智。”

“这个嘛，好啊。不过，天气好我才去。”

“如果下雨我也不能去。那要是阴天呢？”

“玛亚，当我们说‘天气好就去’的时候，通常是指‘如果没有下雨的话’的意思。”

玛亚的手上立刻出现了记事本和笔。这套工具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每次都忍不住佩服她拿出来的速度。一做完笔记，玛亚便把她的黑眼睛朝向我。

“守屋也去吧？”

“我吗？”

我没有多想，只觉得满有意思的，便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哦，好啊。我也去。”

“真是太棒了！”

白河在微笑的玛亚身边，露出不自然的神情。我心想，我的参加会造成她们的困扰吗？才发现困扰的应该是我自己。若配合玛亚的喜好，以东洋式的说法来表达的话，就是中庸，或者也可以说是阴阳不协调。说白一点，星期天3个女生出游，中间夹我一个男生难免尴尬。反正又不是要去做什么丢脸的事，我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在意别人眼光——我于是下定决心。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与其下定决心，不如再约1个男生。

“玛亚。”

“Da!”

我稍微想了想：

“我想约文原一起来，可以吗？”

玛亚高兴地点点头。

“文原是那个射箭的人对不对？人越多越好玩。”

于是由我负责联络。

我当天便打电话给文原。文原在电话里说：

“星期天啊。说闲其实也没有那么闲，不过我可以啊。”

便答应了这次的邀约。

于是，到了今天。

从交情泛泛的10个朋友当中，选择文原来伴游，是因为我认为找玛亚见过的人比较好。既然如此，额田也是人选之一，但若要好好观光，额田太过活泼了。再说，即使同样是泛泛之交，仍旧有深浅之别。我和文原虽然不会掏心掏肺说心事，但对于他果决的人品相当欣赏。

来到假日的车站前，算是颇为热闹。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做轻便服装加大包包的观光客装扮。6月应该不是适合观光的季节，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自由选择休假的季节吧！也不是没有盛装打扮的本地年轻人，只不过人数寥寥可数。藤柴车站的设计着重于便利观光，要做为本地年轻人消磨假日的起点，似乎少了点魅力。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10分钟。我没有其他的事，所以早到了，但集合地点的武士骑马像前，已经有熟面孔在等了。是文原。他全身上下都是接近黑色的蓝色丹宁。称不上流行，但有稍事打扮的感觉。我没看过文原穿便服的样子，所以感觉很新鲜，原来他的穿衣品味是这样。来到近处，我举起一只手代替打招呼。文原好像也早就发现我到了，同样举起一只手回应。

我来到武士骑马像下面，和文原站在一起。

“抱歉，你好像本来有事？”

文原扬了扬嘴角。

“说有事，其实除了准备考试之外，也没别的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感到有点意外。

“没想到你念书念得那么认真。”

“射箭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考试。”

“排队来啊，真是简单明了。”

“我脑筋不好，非简单明了不可。我没办法同时做两件事，麻烦得很。”

这次连眼睛也笑了。我第一次听文原这样形容自己。

我看看表，还有5分钟。太刀洗她们应该会3个人一起来，但是放眼望过去，并没有看到类似的身影。

想一想，我和太刀洗认识两年多，这还是第一次在假日和她碰面。不过，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再怎么说，今天的主角都是玛亚。玛亚今天一定会像她本人说的，四处看了之后欢欣雀跃不已，也许会遇到什么让她大感兴趣的事也说不定。我想当场看到那个场面。然后，虽然我自己绝非博学多闻之人，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想帮忙。重新想想，原来我今天之所以会来这里，原因就在这里。

正当我想着这些，文原显然是为了打发时间，懒洋洋地和我搭话：

“没想到你有这种兴趣。”

因为我心里在想玛亚的事，想也不想便反射性地问：

“你说玛亚？”

“不是啊？”

片刻之间，文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人名。

“我是说，没想到你会有星期天出来游山玩水的兴趣。”

也许文原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我却感到有些嘲讽的意味。

“不然你以为我有什么兴趣？”

被我这么一问，文原沉吟着说这个嘛，然后静下来。我等了一会儿，面朝下的文原似乎没有要继续说的样子。我看看表，在车站的人群中寻找玛亚她们。

然而，文原似乎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整理思绪。他缓缓地又说了一次这个嘛，然后——

“正确地说，应该是我没想到你会有特别的兴趣才对吧。”

“有什么不同？”

文原好像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的，但话说到一半显然与他的个性不合，所以一口气说：

“我的意思是，我很难想像你会对什么事情很热中或一头栽进去的样子。射箭也是，你并不是决心要全力以赴才练的吧。”

我苦笑。

“这倒是真的，我承认。和你比起来，我没有那么投入。可是啊，恕我失礼，你才是少数吧？这年头还有谁会对社团活动……”

“我可完全没有献身于弓道的意思哦！这只是个例子，像额田，我对他就没有这种印象。他对射箭也一样不太认真，不过如果是额田有什么兴趣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像西洋音乐之类的，你不觉得他可能就很迷吗？”

“从这个角度看，你要是有什么兴趣，我会觉得很意外。”

突然，文原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不过，我是不是让你觉得不愉快了？”

说不上什么愉不愉快，但我对于自己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确感到吃惊，但他先一步表示在意我的感受，一时之间，除了故作开朗我也想不出该如何反应。所以我笑了。

“那只是因为你跟我不熟而已。也难怪，这种事又不会当众公开。”

文原并没有问我那你喜欢什么，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哦，这样啊，那我弄错了。抱歉，乱扯一通。”

说完便陷入沉默。比起太过饶舌，这样对我来说刚刚好。我也没说话，两人安静地在武士骑马像下面等人。

这段时间我并不觉得尴尬，而且反正也不长。我看到玛亚从车站大楼的阴影下走出来，接着是太刀洗和白河。太刀洗穿着水蓝色和白色相间的衬衫，搭配宽裤脚的白色长裤，看起来就很凉爽。她身后的两个人穿着同样的连身洋装，玛亚是天蓝色，白河是粉樱色。

在距离还有一点远的地方，白河就出声对我们打招呼。来到近前，玛亚礼数周到地鞠了一个躬：

“早安。今天麻烦两位了。”

我随便回了礼。可不能太一本正经，否则又会被玛亚误以为是常识。

约好的5个人都到齐的时候，太刀洗瞪人似的抬头看太阳。空气中的湿气还很重，强烈的日光却和夏天一模一样。但即使是太刀洗，也不可能一瞪眼便把太阳射落。她的视线回到地面，笑也不笑地说：

“一定会变热。”

我们以太刀洗和白河在玛亚之前领队的阵势开始走。我和文原在玛亚之后，有如随扈护卫VIP似的围住玛亚。

我们从藤柴车站北上。彷佛是为观光客指路般，人行道从车站一路连到中之町，所有的电线都埋在地下，路面也铺得很完善。车站位于闹区南方，要到北边的中之町必须渡过迹津川。

“感觉好久没这样走了。”

白河笑着这么说。

“平常老是向客人推荐中之町，自己却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去了。万智你呢？”

太刀洗也以含笑的声音回答：

“不知道，不记得了。”

我也一样。路过是常有的事，但平常没事不会到那里去，所以已经很久没有踏进去了。

文原从后面叫玛亚。

“玛亚，你在自己的家乡会到处看、到处逛吗？”

玛亚转过头来：

“嗯，我会看。因为我必须比较国外的城市和自己的城市。”

“哦。你1年有多久的时间待在国外？”

“一半吧。”

我这辈子就只越过一次海。而那一次穿越的是濑户内海，搭乘的交通工具是汽车。虽然不算是因为看到她回过头来才顺便提出问题，不过我也问了：

“你不会想家 (homesick) 吗？”

她没有回答。我忘了，这是日语化的英文，而玛亚对英文几乎一窍不通。发现这一点后，我把话重说一次：

“你不会想念南斯拉夫吗？”

顿了一会儿，玛亚回答得特别开朗：

“我很少想南斯拉夫。不过，我有时候会想回家。我在家乡有很多朋友，我会想念他们。我会想吃吃惯的东西。”

在这方面，白河很善体人意。

“你教我怎么做，我做给你吃。”

“谢谢你，いずる。不过，日本大概找不到材料。而且，我也喜欢いずる做的菜。”

“不然即使是咖啡也好，应该让你喝喝南斯拉夫式的咖啡。”

玛亚嘻嘻笑了。

“说不定那才是最难的。”

我们快到达迹津川的时候，白河突然停下脚步。

“啊啊，对了。”

“怎么了？”

“要买玛亚的手帕。等一下哦，我去买一下。”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们正好走到超市前。这里应该买得到手帕吧。白河小快步地走进店里。

在等白河的时候，玛亚抬头看着超市，似乎充满兴趣。我问她：

“你没看过这种店吗？”

玛亚苦笑，摇摇头。

“这在日本叫作超市吧。我知道。”

太刀洗说：

“大量进货，大量贩卖，资本主义的产物。”

“嗯——万智，南斯拉夫也有这种商店哦，叫作Samoposluga。”

“哎呀。”

我和太刀洗是不是有点失礼了？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件事。西亚某个地方发生内乱的时候，先进国家的人民同情他们的惨况，便送烧炭的熨斗过去，因为他们没想到那个地方的人们有电可用。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很好笑，但显然我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我注意到一句话。

“我住的地方是很大的城市，和shoot不太一样。我们有Samoposluga。嗯——不过，食物通常是在市场买的，是做的人直接卖的。”

我从旁边问太洗刀：

“船老大，资本主义的产物是指？”

她一副懒得回答的样子，不过还是回答了。

“……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当然是社会主义国家啊。”

“哦，原来如此。现在苏联很乱，他们一定也不平静吧。”

听到我们的对话，玛亚又苦笑了。

“万智，南斯拉夫事实上已经是资本主义了，这就是我父亲的工作。守屋，南斯拉夫和Sovjetski Savez关系非常差，虽然我有很多Rus的朋友。”

“Rus?”

“嗯——俄国人。”

然后她感慨万千地说：

“这对我们来说是重大的事实，但是日本毕竟还是没有人知道。”

“真抱歉，玛亚。”

“哪里，我的朋友大概连东京和北京都不会分。也绝对分不出寺庙和神社。都是一样的。”

最后那句“都是一样的”，和她异国情调的容貌不搭调，是一句非常日文的日文，所以我忍不住笑出来。从各方面来说，玛亚都是来自远方的异乡人，但有时候我觉得她离我非常近。

不久，白河回来了。

“久等了。”

白河买的是边缘缀着蕾丝、有着蒲公英刺绣的白色手帕。

“来。不好意思，是便宜货。”

“いずる，谢谢你。我收下了。”

我们再度迈开脚步，很快便来到论田桥。过了这座桥，便是中之町。

论田桥横跨的迹津川狭窄而湍急，是一条典型的日本河流。而且它也很典型地施做了硬邦邦的护岸工程，让欣赏河岸风光成为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也说不上补偿，但两岸种植了樱花。到了春天，枝桠延伸到迹津川的樱花树花朵盛开，美不胜收。不过，必须等到春天。

白河握拳的手往腰上一叉，叹了一口气。

“春天已经结束了。”

樱花早就散了，现在完全是叶樱【注：樱花已散，长出嫩叶的樱树】的状态。叶樱这个词说起来很好听，但其实就只是普通的阔叶树。

“真想让玛亚看看。”

但是，玛亚照样能从现状中找到乐趣。她啊了一声，指着桥的另一边。

“有犯由牌【注：古时公告罪人罪状的告示】。”

犯由牌？至少也该叫作公布栏或告示吧。玛亚指的那一端，的确竖起了一个很像所谓“犯由牌”的东西。她扬扬得意地笑着，似乎有些骄傲。

“我知道那里写了些什么哦！”

文原眼睛睁大了些。

“那真是了不起。我连那里有那个都不知道。”

的确。她竟然连这些都注意到了。

太刀洗问：

“写了些什么？”

“听好罗！”

玛亚闭上一只眼睛：

“此桥不应过。”

全身无力。八成四个人都一样。

“玛亚……”

“呵呵！”

“你也太冷了吧。”

虽然知道这种机智问题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在不破坏国际和谐的程度下做了小小的抗议，但玛亚似乎不以为意，走近告示牌。她看了一阵子，却很快就摇头。

“好多字看不懂。”

听了玛亚的话，文原走过去。

“我看看……”

上面的文章似乎并不怎么长。

“这是说明这座桥的由来。”

“由来？我很有兴趣。”

“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大意？我试试看。”

文原用心看了一会儿告示牌，微微点了一下头之后开始说明。

“1754年，有个商人放在仓库里的钱被偷了。商人到附近的神社许愿，希望能把钱找回来……也就是去求神了。结果钱找到了，商人很感谢神明，想用那笔钱做好事，就整修了这座桥。在那之前，论田桥一次只能一个人走。上面写的大概就是这样。”

“……真有趣！可是？”

玛亚不解地看着论田桥。那是一座水泥桥，上面还铺着柏油。虽然上面有些拟珠宝之类的装饰，不乏观光旅游的味道。

“看起来不像那么久以前的桥。之前坏掉了吧？”

“这上面说，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改建。”

白河念出栏杆上的字。

“嗯——对喔，日本以前的桥是木制的嘛，没办法维持很久……商人花钱建桥很少见喔……”

玛亚就这样陷入思考之中，但不久，她便有所发现般地问文原：

“文原，你刚才说求神？”

文原慎重其事地转头去看告示牌，确认过上面的记述之后点头。

“是啊，求神。”

小型记事本和笔从玛亚的天蓝色洋装里出现。她左手拿记事本，右手握笔，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这时候一般都说神，不是说佛？”

一时之间，文原也答不出来。他向我投以困惑的眼神。究竟如何？许愿的时候是求神还是问佛？

不，在那之前——

“玛亚，你会分神和佛？”

玛亚对着我微笑。

“大概可以。いずる教了我很多。”

“只是就我懂的范围而已。”

白河略带羞赧地加了一句。也对，之前玛亚话里的语意，便表明了她会区分寺庙和神社。我内心敬佩不已。不说别的，我们分得清天主教和新教吗？不不不，这不是那种程度的问题，应该是区分希腊正教和俄罗斯正教……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比喻了。

在我旁边的太刀洗正用心在想。

“许愿……百度参拜【注：向神明祈求病愈等愿望时，在神社寺庙境内一定的距离往返一百次，每一次都向神明膜拜，称为百度参拜】的话，是神没错。”

“百度参拜？”

太刀洗向学舌的玛亚简单扼要地说明：

“就是求神问卜。”

虽然应该没错，可是占卜什么的，听起来就像少女杂志刊载的内容，语感和太刀洗完全不搭调。我忍不出露出苦笑。

“问卜？是占卜吗？”

“是啊。”

白河和太刀洗轮流举例：

“人们也是到神社祈求金榜提名吧，到天满宫【注：祭祀日本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的神社，或稻天满社、天满神社】挂绘马【注：在日本神社中向神明许愿或谢恩时，用来记载许愿内容的一小块木板，填写后挂在神社内。源自于古代奉马谢神的习俗，后人以画代替真正的马，因此板上经常绘有马的图案】许愿。”

“求子是佛……吧？经常听到子宝地藏。”

“求子的话，神社好像也可以，如果地藏也可以求，不就什么都可以求了？俗话说：‘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也就是说，神佛都是人们祈求的对象吧？”

没想到例子还满多的。可能是她们讲得有点快，玛亚跟不上，她歪着头问：

“嗯——いずる，你刚才说什么？平时不……”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意思是说，平常虽然不相信，但是遇到不好的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烧香拜佛。”

迅速抄写的玛亚，似乎对那句谚语深感兴趣。发出嗯——的沉吟声，喃喃地说：

“……真有趣。”

“你对这种事情有兴趣？”

对这个问题，玛亚明确地点头。

“有。这是今天的主题。”

没想到这是一次有主题的散步。玛亚以手背敲敲论田桥的栏杆。金属制的桥发出涩涩的叩叩声。

“在南斯拉夫，很多桥都具有象征意义。经常是代表城市的建筑。”

“这我好像听说过……”

白河的视线在半空飘，似乎在搜寻模糊的记忆。文原回应：

“因为要盖石桥很不容易啊，也会留下传说吧。”

“有哪些比较有名的桥？”

玛亚想了想：

“嗯——有很多。我的家乡跟藤柴很像，有一条河从中间流过。所以，我们有很多桥。不过，南斯拉夫最有名的是Mostar桥。每年，人们都会从那里跳下去。”

“是自杀胜地吗？”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让玛亚笑了。

“不是的。是一种庆典哦！”

哦，原来高度不足以死人啊。白河嘻嘻笑了。

观光客变多了。渐渐开始出现近世的街景。等红绿灯变绿灯、过了马路之后，就是中之町了。

那是一个矮得不弯身便进不去的木门。以黑色木材所建的市街一直延续下去。和现代的市街比起来，建筑物较矮，为整片市区带来沉闷的印象，深暗的颜色相间，令人有一种沉重感。家家户户都装有充满时代感的落地格子窗。只不过，“这个地方是为了当作观光资源而保存下来的”的那份做作感，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的。

“中之町本来是商人所住的地区。”

在玛亚的请求下，白河开始说明。

“受到以前的影响，还是有很多人家是做生意的。你看，那边是医院。”

在她所指的前面那道木门旁，的确挂了“内科、小儿科、肛门科”的牌子。一抹不安令人挥之不去——在那里能得到现代医疗吗？

综观了街景，玛亚叹气似的深深吐了一口气。

“都是黑色的……是因为有什么哲学上的意义才用黑色吗？”

“不太算哲学吧。”

大概是了解个中原因，这个问题由文原来解答。

“商人能使用的木头种类是固定的，所以想用其他好木头的商人，便把木头涂黑，瞒混过去。我想应该是在铁丹里混煤灰，上面再涂白苏油。”

但是，玛亚听到一半便一脸不解。

“嗯——铁丹？煤灰？”

文原不慌不忙地补充：

“铁丹是氧化铁……生锈的铁。煤灰是东西烧过之后变黑的部分，白苏是植物的名称。”

我从旁插嘴。

“没想到你知道得还真多。”

“什么叫没想到啊！”

他倒是没否认。

听了文原的解释，玛亚好像担心会弄脏手似的放开柱子，盯着指尖看。当然没有沾上东西。于是她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上面再涂油吗？”

我也学玛亚抚摸柱子。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白苏油，不过现在也会上油，不然木头会烂掉。”

“嗯——南斯拉夫也会用木材、也会上油。不过，倒是不会想到要弄成黑色。”

“看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不过——”

太洗刀提高音量：

“小心别走散了。”

原以为现在为观光淡季，中之町应该门可罗雀才对，结果反而相当拥挤。再加上这里是江户时代的街道，没有把汽车的通行列入考虑。街道狭窄的同时，人口密度也不低。就眼前所见，客层几乎都在40岁以上，我们大概是里面最年轻的。虽然拥挤的程度不至于让人无法驻足仔细观赏想看的东西，但若是不多加注意，的确很有可能像太刀洗所说的，彼此失散。我们彷佛被人潮推挤着，再度迈开脚步。

“被骂了。”

“船老大不是在骂人，她讲话就是那个样子……不过，人还真是挺多的。”

“嗯——我本来以为观光这种产业太随兴，不值得做为经济支柱，但好像也不见得。观光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得比较肯花钱。”

玛亚看着生意兴隆的土产店低声说：

“南斯拉夫也要多看齐。”

话说回来，走到这里，我略微察觉到一件事——整体而言，玛亚走路很慢。她的动作看起来很俐落，但前进的速度就是很慢。更何况来到中之町之后，不断有些吸引她注意的事物，让她的脚步更加停滞不前。我刻意走在玛亚身后，这样就不必担心走散了吧。

玛亚探头去看转角另一边仍旧是一片黑的风景，开始做笔记。只听她半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地说：

“真的全部都是木头做的……书上看的和实际看到的大不相同。”

“这种情况，就叫作百闻不如一见。”

我一反常态，以俏皮的口吻说：

“听是一回事，看是一回事。”

回过头来的玛亚，似乎不知道我就在她身后，眼睛张得大大的。不过，她很快便露出笑容：

“受益良多……不过，有点快，我记不住。”

“没关系，慢慢来。”

我本来就是在开玩笑，要是她一字不漏地记住，那就伤脑筋了。

才放下心来，便听有人大喊我的名字。

“守屋！”

是文原，另外两个也在他身边。原来在我稍不留神的时候，双方的距离被拉开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着小跑步过去。

我们来到中之町中央的十字路口。一身导游打扮的女子拿着印有旅行社名称的旗子站在那里。还在想又不是观光旺季人怎么这么多，看来是因为遇到旅行团了。如果错开时间，应该可以走得从容一点。提着包包、拿着相机跑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啊？——这种傲慢的感想在我脑海出现，我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开。

人多拥挤更觉闷热，同时阳光强烈依旧，令人喘不过气来，我不断冒汗。我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的手巾，轻轻按按额头。

我还是走在玛亚身后。我和玛亚不同，没有要从中之町得到什么。当然，只要有心，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些业余学者的新发现，或是对藤柴市的观光业有新的认识，但是这些我一点都不想要。我漫无目的地配合玛亚的步调，眼睛不经意地望着的，不是中之町，而是有玛亚的中之町。

一幢幢黑色的房舍，以及从连身洋装里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一种奇妙的感觉攫住了我。既置身于江户后期所留下的风景中，又置身于现代；既位在玛亚身边，又位在藤柴市里，突然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如果有机会的话，不，不是有机会，而是只要有心，我应该也可以实际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东西。这种直觉涌上心头。

之前文原说，他无法想像我对一件事情可以非常投入。其实，他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从来没有遇到什么事情，让我觉得可以全心投入，也没有接触过让我认为有那个价值的东西。我认为这是难免的。生于20世纪的日本、过着衣食无虞的生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而这便是幸福的代价。然而，这真的有那么遥不可及吗？看看人家玛亚，她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南斯拉夫。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我不应该心不在焉的。因为我撞上了玛亚。

“啊！”

玛亚叫出声来。我还没来得及说抱歉，便发现右手手腕被抓住了。握力虽然不怎么强，但关节被抓住，动弹不得。我痛得扭曲了脸。

“好痛！”

“啊，原来是守屋……对不起。”

玛亚雪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可能把我当成小偷或色狼吧，对付的身手之快，有如在电视上表演的行家。佩服归佩服，但骨头很痛。

她立刻松开我的手腕，我有点夸张地甩甩手。

“你看得很专心嘛。”

以前听说只有日本人才会窘笑，我看八成是骗人的。现在玛亚脸上露出来的，一定是窘笑。或者，她连这个都学起来了？

“我有点太拼命了。”

“看你好像很开心，我很高兴。”

我报以笑容，看看前方。

我这才注意到。

“……”

大概是觉得我突然僵住很奇怪，玛亚也追寻了我的视线。但是，视线所及净是一群又一群的观光客。问题就在这里。我啧了一声。

玛亚晚了我一步，也了解了现况，但却感觉不出丝毫的紧张。

“嗯——いずる她们呢？”

我从玛亚身旁走到她前面，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扫视了一圈，但视线被人潮打断，视野不如预期的远。如果拉开嗓门大喊，也许太刀洗她们会听见，但这是个不太有常识的方案，我不想采用。

总之就是——

“我的日文还不行。这种情况，日文是怎么说的？刚才万智也说过……”

我一字一顿地教导玛亚。

“‘走、散、了’。”

“就是这个！”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吧。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呢？又不是幼稚园或小学生，都被提醒别走散了竟然还走散。我一边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中、一边等待，等了一阵子，仍然不见太刀洗她们的影子。是她们没发现我们走散了，还是在别的地方找我们呢……怎么办？

“守屋、守屋。”

玛亚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

“你知道吗？在迷宫里，位于不同地方的两个人要遇见的话，是一个人不要动比较好，还是两个人都动比较好，哪一个才对？”

我伫立在路中央，停下来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想不到合理的理由，就凭直觉说：

“其中一个停下来吧？”

玛亚摇摇头。

“那你是说，要到处找？”

然而，玛亚还是加以否定，带着别有含意的微笑说：

“如果没有事先说好，要以迷宫的大小和两人最初的位置来决定。”

“……”

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我不禁叹气。还好，我们并不是在东西南北部分不清的异乡。如果身上有对讲机或手机就好了，但我们身上当然没有那种东西。反正，在这里走散，又不是今生今世无缘再见。还是别到处乱跑，在司神社会合才是上策吧。我表达了这个意见，玛亚也没有异议。

逛完中之町之后到司神社，这个顺序大家应该都知道。如果找一下没找到人，太刀洗她们也会想到在司神社会合吧。中之町玛亚似乎也看够了，我什么都还没说，她就加快了脚步，不久我们便走出了近世的街区，来到藤柴市的主要道路。路上橱窗相连，行人的平均年龄骤然间降低了不少。车道复活了，废气的味道也跟着回来了。从这里走到司神社大约要15分钟。

也许应该立刻赶过去的……我看看表，即将两点。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的话，玛亚很干脆地帮我说出来：

“说真的，我肚子空空如也。”

深有同感。

白河也许曾想好要去哪些不错的店，但既然状况变成这样，也就派不上用场了。随便填填肚子就好。我问玛亚有没有想吃什么，她食指抵住嘴唇想了想。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请客。”

“嗯——寿司、鳗鱼、天妇罗……”

“慢着！”

“……之外的都好！”

唉唉唉。看来冷笑话似乎投玛亚所好。

“这个嘛，我想吃守屋平常吃的东西。”

这是预期内的要求。

平常不爱乱逛也不以美食为乐的我，对吃东西也不讲究。如果真的要介绍我平常吃的东西，大概就是便当店的饭团了。但是，虽然不是为了爱面子，多少还是想让她觉得有趣一点。

然而，仔细想想，也不能花太多时间。太刀洗她们可能在等。虽然没什么乐趣可言，但除了以速食解决之外别无他法。当我这么一想，便记起到司神社的路上刚好有一家不错的店。我加上手势，要玛亚一起走：

“好，走吧！”

“好。”

中之町大多都是中、高龄层的团体，这条路上则是处处可见国、高中生的情侣。虽然依各自的喜好精心打扮，但看来毕竟有所谓的流行，总让我觉得服装的种类和配色都很相似。中之町的旅行团和在大街上昂首阔步的他们，在我看来，这两者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走出大马路，经过几个路口之后转弯。遇到红灯，玛亚也停下来。红灯停，这是世界通用的规则。

从这里直走便会到司神社，而且我们要去的店也在这条路上。因为是次要道路，人、车一下子少了很多。看到刺眼的正黄色上写着红色书写体的招牌就是了。狭窄的门面和深长的内部空间，店里相熟的年轻店长正摊开杂志，似乎闲着没事。一看到我，便合上杂志笑脸相迎。

“欢迎光临。你好久没来了。”

店长的头发剃得短短的，壮硕如橄榄球员的身材裹在洁白的围裙里。我不知道他的姓名。才开店我就经过这里，也因为这样的机缘，偶尔会来光顾。这里卖的是热狗堡，德式法兰克福香肠是自制的，连味觉不甚灵敏的我都吃得出味道与众不同。面包照店长的说法，是“为了热狗而存在”的。讲究招牌风味的代价便是菜色变化少。我正在研究要吃些什么，重新绑好围裙的店长问我：

“一个人？”

“不是啊！”

应该有两个人的。我一回头——

没人。

我想我一定露出一脸傻相，转头回来面向店长问：

“我进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吗？”

店长皱起眉头：

“春天早就过去了哦。你还好吧？”

看来是一个人没错。5个年轻人都已经分散成两个人了，要是我再和玛亚走散，保证鹅妈妈也会大吃一惊。我得趁变得一个都没有之前找到她。

“不好意思，我朋友好像跟我走散了。我去找一下。”

我留下这句话，离开耸起肩膀的店长，回到路上。我记得玛亚身上穿着天蓝色的连身洋装，而且，她的举止毕竟有许多不像日本人的地方。只要没有跑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应该很显眼。

我心想，要是她跑到主要道路就麻烦了，所幸在靠近主要道路不远的路口一下子就找到她了。我心里忍不住想，你又不是小孩子，不要太让别人操心，但仔细想想，我自己也跟太刀洗她们走散了，所以没资格教训别人。

看样子，她这次感兴趣的对象是邮筒。只见她半蹲着与邮筒对望。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个手里拿着信封的中年男子，一脸“怎么回事？”的表情。我小跑步到玛亚身边，小声地说：

“这是寄信的东西。”

“是的，这我知道，但是这个记号是什么？”

玛亚指着〒的记号抬起头来，我抓住她的手腕，先把邮筒前的位置让开。向中年男子点头致意，他露出和善的笑容，把信丢进邮筒便走了。等他走了之后，才说：

“那是邮政的记号，有那个记号的，都跟邮政有关。”

玛亚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那是……”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便先下手为强。

“没有什么哲学上的理由。你知道日文有片假名和平假名吧。以前的邮政叫作递信，就是递的‘テ’【注：日本于1885年于中央政府设立递信省，主管交通、通讯行政，二次世界大战后仅掌管通讯行政，为邮政省与电气通信省，现因民营改制，业务分属于总务省、日本邮政 (JP)、日本电信电话 (NTT)。递信日文片假名表记为テイシソ】。”

玛亚摊开左手手心，以右手手指在上面写了‘テ’。顿了一下，放声笑了。

“啊啊！怎么会这样？”

那设计的确很可笑。我忘了要说她几句，也跟着笑了。我们笑着回到店里，店长大哥看到玛亚，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

“哦，是个可爱美眉哦。”

听到他的话，玛亚优雅地行了一礼。

“谢谢你美妙的称赞。”

意思其实不太一样。

“她是？”

我有些不高兴地回答。

“她只是在我朋友家homestay的外国人而已。职业……可以说是学生吧。”

“哇咧，真搞不懂外国。”

店长发出语意不明的感想，我自顾自拿菜单给玛亚看。可是，给她看好像也没有什么用，玛亚立刻就把菜单还给我。

“请给我好吃的。”

我正想点两人份，却又犹豫了。事情总有万一，为了安全起见，我问：

“玛亚，你有没有因为宗教因素而不吃什么东西？”

听我这么问，玛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微笑。

“没有，你真细心。不过我没问题。”

是吗？那好。

“两个起司热狗。这是很重要的客人，麻烦你用心一点做。”

店长对我耍起嘴皮子苦笑。

“我可从来没有马虎过。起司热狗两份，好的。带走？这边用？”

我和玛亚对看。玛亚点了点头……就算对我点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只不过，一想到太刀洗她们可能在等，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带走。”

“OK。请稍候5分钟……啊，对了。”

店长走进店的后方，端了一个塑胶托盘回来。隔着吧台递过来的，是一对小小的红白大福【注：包了馅的麻糬，日本称大福饼】。

“昨天我老家有庆典，家里硬要我带回来，可是我又不喜欢吃红豆馅。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

我肚子饿得很，便心怀感激地收下。

在店头的长椅上坐下，等热狗烤好。我把托盘往玛亚面前一推，玛亚颇感兴趣地打量那两个大福。

“嗯——这两个味道不一样吗？”

既然是红白大福，颜色就是一红一白。如果硬要说成分上有什么不同，就只是其中一个添加了红色食用色素而已吧。

“应该一样。”

“那么，就只是上色而已了。”

上色，她还真会用漂亮的单字。不过，很不巧的，事情并非如此。我摇摇头，笑了。

“不是，这个才真的是有‘哲学上的理由’。”

玛亚偏着头。

“在日本，白色与红色的配对表示喜庆吉祥。这是庆典上用的东西，所以一红一白。‘吉祥’和‘庆典’，你懂吗？”

“Da. 懂。”

“这两个颜色摆在一起的时候，有个特别的说法，叫作‘红白’。而且，这是麻糬。麻糬在日本也是有喜事的时候吃的。”

玛亚的双唇之间吐出了深深的叹息。她再次盯着那对红白大福看，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敬畏，缩回原本伸出来的手：

“……很有意思。那么，这就是神圣的食物了……”

我急了。这样就解释过头了。

“不是，没那么夸张。‘吉祥’比‘神圣’更通俗。”

我很快地说完，抓起白色的大福，一口吞下。

“就像这样。”

玛亚像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看看我又看看红色的大福。然后，表情突然亮了起来，自己拿起红色大福塞进嘴里。嚼了好久，吞下之后，吐出舌头。

“甜死人不偿命。”

完全同意。我们向店长要了一杯水。

玛亚露出皱着眉笑的奇特表情，边漱口边拿出记事本和笔。不过，我心里想的是，她所记得的词句还真特别。如果换成我到南斯拉夫去，我一定不会去记“甜死人不偿命”这种话吧。请店长把烤得香喷喷的热狗装进纸袋，顺便各带上一瓶姜汁汽水之后，我付了钱。找钱给我的时候，店长往盯着自动贩卖机的玛亚看，别有含意地笑了。

“……怎么了？”

“这个比较好。上次那个高个子女孩，人虽美，可是看起来很凶。”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真可笑。

“她很快就要回国了。我们走了，下次会再来的。”

我拎着纸袋，老远便伸手碰玛亚的肩膀，免得关节又被扭。玛亚转身，点点头。

“好的，我们走吧。”

过了热狗店，马上便接到通往司神社的参道。

虽说是参道，其实只是通往神社的直线路径而已，没有什么驱魔避邪的作用。我认为司神社本身并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名胜古迹的光荣由来，但即使如此，还是有观光客造访，参道两旁也有好几家纪念品店。

我们边走，玛亚边问我：

“守屋，关于你刚才说的，在日本，麻糬是很吉祥的东西吗？”

“对。特别是在正月的时候常吃。正月，你知道吗？”

“Da. 那么，也会把麻糬祭献给神或佛吗？”

说祭献就太夸张了，不过，她的意思是供奉吧。

“会啊。”

一听这话，玛亚心领神会似地，不停地点头。

“刚才，邮局的……那叫作邮筒是吗？我在看那个的时候，有人说要拿麻糬到司神社去。”

唔，这年头还有这么具古风的人啊。

巨大的石造鸟居【注：位于神社参道入口处的门，用来划分神与人的世界，相当于神域的入口。形式为两根柱子上部以两道横木连接，类似中国的牌坊。古时多为木造或石造】进入眼帘了。幸好不是红色的。万一玛亚问我那红色是怎么来的，我也答不上来。不，搞不好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一定是油漆的颜色。正当我在想这些的时候——

“嗯？”

玛亚突然蹲下去。

“怎么了？”

“鞋带不见了。”

我心想要是不见了就麻烦了，一看发现原来鞋带只是松了而已。不过，也不必一一指正她的日文吧。

玛亚在绑鞋带的时候，我不经意地向四周看了一圈。眼前就有一家纪念品店，卖的东西有点意思。如果是家家都有的纪念旗、灯笼、钥匙圈的话，我大概不会留意，不过这家店卖的似乎是木制的生活工艺品。店里有“一位”【注：东北红豆杉 (Taxus cuspidata) 在日文中的汉字为“一位”，字面上有“第一”的意思，但目前植物名多以片假名表示，所以守屋一时间没有意会过来】的招牌，我原本好奇是什么东西第一，想一想，应该是“红豆杉木制手工艺品”的意思吧。这家店的角落摆了一个浅浅的木盒，挂着“瑕疵品四折”的牌子。这引起了我的兴趣，一走进去，满室都是木头与亮光漆的味道。

木盒里放着鸟类的木雕、藤篮、牙签盒、不求人等等。大多数的确都有明显的伤痕或破损。其中一样东西，乍看之下倒是看不出哪里有瑕疵。那是一个刻着绣球花浮雕作装饰的枯木色发夹。设计并不见得特别优秀，但那含蓄的色泽和季节感倒是挺不错的。我把东西拿在手里，翻到背面来看，还是没看到破损的地方。这么说，是很难找到的瑕疵罗？

店里有一名中年女子边看电视边看店。我出声招呼：

“不好意思。”

“噢，欢迎光临。”

声音不怎么亲切，但我也不在意，拿着那个发夹走过去。

“这个放在瑕疵品那边，可是没有怎么样啊。”

中年女子挂起放在收银台上的眼镜，接过发夹仔细观察。

“……是没有破损，不过这边有个节不是吗？”

的确，在绣球花的叶子部分，有一个圈成漩涡的节眼。可是，这样也有这样的味道啊！可能察觉到我的想法，她加了一句：

“大多数的人都喜欢完美。”

真无聊。我拿出钱包。

“多少钱？”

“1,500圆打四折，600，含税618圆【注：日本自1989年4月1日起实施消费税法，税率为百分之三，凡是购物消费，消费者须在定价之外另付百分之三的税金。1997年起调升为百分之五，2004年改为消费税内含制，一般商品所标示的价格均已含消费税】。”

我以对不起制作者的价钱，买了这个绣球花发夹，没有请她包装，抓了就走出店门。店外，早就绑好鞋带的玛亚一脸惊讶地等着我。

“啊，让你久等了。”

“嗯——你去做些什么？”

我拿出发夹。玛亚和看弓箭、桥和红白大福时一样，细细打量着发夹。

“……这是？”

“看不出来吗？夹头发的东西。”

“果然。那……这有什么哲学上的意义吗？”

发饰哪来什么哲学、神学的意义啊。今天的玛亚大概满脑子都往这方面想吧。我苦笑着，把发夹再往她面前推。玛亚被硬塞似地接过发夹。

“送你的礼物，给你当作纪念。”

尽管我这么说，她还是看着手里的发夹。然后，一副大脑总算译出“礼物”这个单字意义的样子，她突然开怀而笑。

“原来如此！好美哦！这种花是……”

“这种花叫作绣球花，在现在这个季节里开得很漂亮。依种类不同，有的种在酸性的土里会开出蓝色的花，在硷性的土里开红色的花。”

顺带一提，如果我的植物学知识正确的话，绣球花的原产地是东亚，欧洲的绣球花应该是经由中国传过去的。拿来作为送欧洲人的亚洲纪念品很恰当吧。

“嗯——真的很有趣。”

如果让她看看实际上开花的样子，要说明就更简单了，只是不巧，这附近的地都铺整过，连行道树都没有。神社里应该会有吧。

玛亚把发夹轻轻捧在胸前。

“谢谢你，守屋，我很喜欢。”

“不客气，便宜货啦。”

玛亚立刻伸手绕到后脑，有些随性地用发夹夹起头发。她的头发是略短的鬈发，所以发夹其实派不上什么用场，但一想到她是以行动来表示她喜欢这个礼物，就值得感到高兴。虽然不是刻意挑选的，但那为了衬托日本人的黑发所上的黄褐色，在南斯拉夫人的黑发上也非常协调。若以适不适合的角度来说，对玛亚可能有些太朴素了，但也不错啦。

我们一起从鸟居下走过。从这里开始就是司神社了。

令人意外地，玛亚对鸟居并没有任何表示。不过，既然鸟居都已经成为地图上的图例了，也许她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或者，也可能是她的视线只顾笔直地往前看，而错过了头顶上的建筑物也说不定。

我们拾级而上。铺在底下的石块长了苔藓。就像玛亚形容的，司神社是藤柴市最大的宗教机构，占地面积广大。神社境内有好几棵松树，树干上系着注连绳【注：日本用来显示界线的草绳，尤其是神社用来表神圣的区域。一般民众新年时也挂在门口避邪】。茶花丛也很多，整体营造出一种蓊郁的气氛。可惜的是，放眼看过去，似乎没有植种绣球花。最显眼的，是像遭松树驱赶般，竖立在一角的巨大银杏树。如果玛亚能待到秋天，就可以让她看看美丽的金黄色树叶了。

几乎没有人来参拜。也许没有庆典的时候都是这样。

发现手水所【注：日本神社庙宇前用来供参拜者洗手的地方】的玛亚往那里靠近。一拿起杓子，就大喝了一口。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做。然后她笑着说：

“好冷的水。”

我心里想着她一定会很感兴趣，嘴里一边向她解释那不是用来喝的水，洗手、漱口才是参拜神社的规矩。玛亚的反应果然如我所料，她立刻感到惊奇，接下来便是满心感佩地拿出记事本记录。记录好之后，小心翼翼地洗手、漱口。我笑着看她这么做，但是既然教了玛亚，自己也只好以生硬的动作做一遍。是先洗手还是先漱口呢？这些小细节我不记得了，总之做得非常随便。

玛亚笑我动作比她更不熟练。

我们往里面走。玛亚四处张望，视线乱飘，没有焦点。我得小心，不要又走散了。

热腾腾的热狗都快凉了，所以我先找可以坐的地方。所幸，银杏附近就备有木制的长椅。我先以手心摸摸长椅，确认椅子有没有湿之后才坐下来。阳光被银杏青绿的树叶遮住，湿气虽然没变，却变得比想像中凉爽。一定是因为雨一直下到昨天的关系，所以地面还不太热吧，我想。

我从纸袋里拿出两份起司热狗和两瓶姜汁汽水。玛亚却呆呆地望着神社内的风景，并没吃午饭的打算。反正她不久就会回过神来，我决定自己先吃。不愧是热狗专卖店，有专卖店的坚持，面包好香。

玛亚终于喃喃说了一句：

“Ovo je zaista lep. ……i veoma intersantan.”

当然，我半个字都听不懂。我并不打算追问她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不过当她彷佛赫然清醒般转向我时，特地以日文重复了一次。

“我觉得很像真的。”

我默默地啃着起司热狗。香肠的皮发出啪哩的声音。

玛亚大概是把这里和南斯拉夫的圣域——我想是基督教教堂的附近地区拿来比较，因而产生这种感慨吧。搞不好，也和其他国家的圣域重叠在一起。突然之间，我也想这么做，但是，这超过了我的能力范围。不对，问题不在于能力，而是经验。我什么都没见试过。

果然无法共享，我深刻地体认到。虽然这是一条对任何人都成立的不变法则，但玛亚和我的立足点相差太多了。

刚才一直是玛亚问我问题，偶尔我也可以问问她吧。

“玛亚。”

“Da?”

“你在很多国家，都像今天一样，看了很多有哲学意义的东西吧？”

玛亚点点头。可能是我个人的感觉，她似乎感到骄傲。

“是的。”

我暍了一口姜汁汽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想知道所以去追究，这样的感受我可以了解。好奇、好学，换个看法，亦可视为无私的高贵心态。但是，尽管我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务实主义者，却老是觉得那种心态里隐含着消遣的成分，实在无法欣赏。

然而，玛亚并没有给我那种印象。当然，她对“有趣的事”感兴趣，但难道就只是这样吗？

她很干脆地作答。

“那是我的工作。”

“……有钱可拿吗？”

“没有啊！嗯——贴切的日文是什么呢？角色？任务？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了解她想说什么，使命应该是最接近的说法吧。但是，这样我依然无法理解。

玛亚换了一个姿势。她把身体转向我，直视我的眼睛。嘴角和眼神都非常严肃，看得出玛亚准备一五一十地回答我的问题。空气中没有一丝半缕的微风，放眼不见人影，蝉鸣的季节未到，神杜内寂然无声。

多半是不想用错日文吧，玛亚说得极慢。

“守屋，我说我是南斯拉夫人，说真的，一般都认为‘南斯拉夫人’并不存在，存在的是Srbin、Hrvat……塞尔维亚人和Hrvatska人这些民族。

“南斯拉夫有6个Republika……国家。6个民族放弃独立成为各自的国家，建立了Socijalistika Federativna Republika Jugoslavija。因为这6个民族认为大家是血缘相近的家人。嗯 ——那是1918年的事，从那之后，南斯拉夫便成为一个国家，拥有6种文化。可是，1918年到现在有多久了？”

“70……73年。”

“Da. 73年很长。我的父亲是塞尔维亚人，母亲是Slovenija人。母亲的父亲是Makedonija人。我呢？我是南斯拉夫人。

“南斯拉夫有6种文化。但是，我，嗯——我们正在创造第7种。就算不想这样，也会变成这样。而我们希望可以创造出第7种文化。既然如此，总有一天，我们就必须建纪念塔。我认为，那并不是很久以后的事……嗯——我这样讲清楚吗？”

“我听得懂。”

我回的这句话是多么草率啊。

“我们的传统是被创造出来的。我们的共同体是被想像出来的。即使如此，我们将会活在我们的文化里，而不是那6种文化里的任何一种。我再说一次，就算不想这样，也会变成这样。你懂吗？”

“……”

“可是，南斯拉夫并不是一个富有的国家。很遗憾，不富有的南斯拉夫人无法看见第7种文化。至于原因，是因为无法与其他文化比较。

“而我，我是富有的南斯拉夫人。我的父亲是党的高层。相形之下，我能够自由地去看各个国家。在我们当中，我是例外。既然如此，我就把看各个国家，嗯——看各种文化当成我的工作。

“总有一天，我们将会扬弃6种文化，使南斯拉夫不再是一个联邦。所以，我要到处去看……这样你懂吗？”

我再也不敢说我懂了。说不懂，才是事实吧。

我只知道，在遥远的南斯拉夫，有许多人努力想建立新的世界。我只知道，玛亚正努力在做只有位于自己的处境中才能做的事。具体而言是什么呢？我说：

“你想当艺术家吗？”

玛亚笑了。

“我的日文果然还很糟。”

然后，玛亚似乎是在对我做出承诺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要当政治家。”

起司热狗早就凉了，玛亚却拿起热狗，豪爽地大咬一口。身为南斯拉夫人的她双眼圆睁，盯着手上的起司热狗。

“嗯——味道棒极了！”

我也吃了。味道，棒极了。

若是这种感觉，我就能与她共享了。

玛亚明明来自远方，但有时候，我会觉得她离我好近。可是，即使似乎离得很近，玛亚依然是来自远方的人。我知道在种种层面上，玛亚与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也许，我刚才问的，是个不需要问的问题。

我仰着脖子大口喝下姜汁汽水。

……或者，我也可以跟玛亚一起走？幸好附近就有垃圾桶，所以我们就把垃圾往里面丢。尽管有亵渎神明之嫌，我们还是在手水所洗了手，但太刀洗她们还是没来，于是我们便朝大殿走去。玛亚要我教她参拜的方法，所以我努力翻出记忆，以二礼二拍手一礼【注：日本神道参拜的基本方式为二礼二拍手一礼，即面对神明微微行礼，香油钱丢进“赛钱箱”之后，拉铃，鞠两次躬（二礼），双手在胸前合十，拉开约肩宽，拍两次手（二拍手），再鞠一次躬（一礼）】的方式参拜。玛亚也学着我做，但徒具形式，看不出礼拜时应有的肃穆，这终究是因为玛亚是基督徒吗？

不对，说到这，玛亚并没有说她是基督徒。也许，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以为白人就应该说英语一样，搞不好我又重蹈覆辙了。我开口询问，玛亚毫不在乎地回答：

“我没有信教。”

真教人意外。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于只要是欧美人士必定有宗教信仰的说法十分深信。

“这是因为有什么‘哲学上的理由’吗？”

“是的。南斯拉夫的Tito总统抵制宗教，因为如果6个共和国都要壮大自己的宗教的话，联邦会有危险。所以我并没有特定的宗教。不过，基督教的规矩我想我是懂的。”

这么说，她勉强算是罗马基督教徒罗？听起来，跟我勉强算是曹洞宗信徒【注：曹洞宗先是由一代宗师良价禅师在洞山创立“君臣五位，偏正回互”的新禅说，然后经本寂禅师在曹山加以解释阐发而形成的禅法。西元十三世纪初，日本僧人道元又将曹洞宗传入日本，开立日本曹洞宗。到二十世纪80年代，日本曹洞宗信徒已发展到1,000多万人】好像没什么不同。我把我想到的事随口告诉了玛亚，她以笑容加上一句：

“那我跟日本人一样了。”

骗死人不偿命。

“いずる刚刚说的那句很有趣。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她嘻笑着说：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遇到困难的时候，还是会想求神。还有，难过的时候也是。刚才的人也求神了。”

“麻糬的人？”

“Da.”

我们聊着这些，突然从后面，而且是非常靠近自己的地方有人对我说：

“守屋，你们果然在这里。”

一回头，文原就站在那里。他身后是太刀洗和白河。

“我就说啊，没什么好担心的。”

白河对这么说的文原点点头，然后朝我们微笑。

“幸好找到了。”

“是啊，いずる。”

而我则是向太刀洗道歉。

“抱歉。”

太刀洗的表情完全没变。

“抱歉什么？”

“你叫我小心，我还是走散了。”

“哦。”

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我也该道歉了。”

“……”

“分成两人和三人，就不知道是哪边走散了啊。”

原来如此，有道理。

“玛亚，你饿不饿？”

“还好。我吃了叫作起司热狗的东西。日本料理真是深奥。”

文原听到白河和玛亚的对话，插嘴说：

“玛亚，热狗是美国的食物哦。”

“文原，我是开玩笑的。”

文原的表情变得很可笑，不知是生气还是笑。我忍住苦笑。

我还在想，谁会第一个发现玛亚身上多出一项装饰品，结果是太刀洗。

“……咦？玛亚，你那个发饰是……”

玛亚开心地转身背对太刀洗，让她看发夹。

“是绣球花呀，不错呢。怎么会有这个？”

“呵呵！是守屋送我的，当作纪念。”

“哦，守屋送你的啊！”

我小声地告诉惊讶地睁大眼睛的文原，那是四折的瑕疵品。文原也小声地回答，他想也是。我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真的很好看呢！玛亚。”

白河笑着称赞，但是，手却扯着我的袖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就这么被她拉着，离开了太刀洗她们。白河狠狠地瞪我。她那双眼睛平常老是很想睡的样子，所以睁大时格外有魄力。

“干嘛？”

“那是守屋送的？”

“不行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白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守屋，我不会害你的，你等一下最好也送个什么东西给万智。”

“……为什么？”

“这就叫公平！”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是这样吗？不过，那种便宜的小东西，再买一个也不会造成什么负担，只是——

“太刀洗不需要发夹吧！我从来没看过她那一头剪得齐齐的头发上有过什么东西。”

“那不是重点！”

“如果重点是公平的话，那也要送你吗？”

“……为什么我要送你？不对，为什么你要送我东西啊！无头鹅！”

被白河骂了。无头鹅究竟是什么呢？我想，意思大概是无畏舰级的呆头鹅吧。白河简直快跳脚了。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回去之后，走到树荫底下的文原和玛亚在说话。

“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啦。”

“嗯——很稀奇吗？”

“这个嘛……”

文原似乎相当迟疑，话说得不乾不脆的。我走近他，碰碰他的肩。

“你们在说什么？”

“哦，你也来听听看。”

但是，玛亚却轻轻摇手：

“我跟守屋说过了，有人去求神。”

“就是有人说要拿麻糬去供奉那件事吧？哪里稀奇了？”

我才说完，文原就以要我仔细想的语气，处处强调地说：

“特地捣了麻糬去供奉，这很常见吗？又不是过年。”

唔……听他这么一说，的确也是。

“会不会是有庆典？”

“司神社的庆典4月才办过啊！下一次是10月。”

“嗯，偶尔也会有吧。”

虽然不相信这个说法，但当我想以此结束话题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有没有把我们的对话听进去的太刀洗插嘴了。

“玛亚，你记得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吗？”

玛亚用心想。

“嗯——年轻人。两个人走在一起。说快死了，所以要去神社，可是他们看起来很健康，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两个年轻人？

我和文原对看。

“你觉得会有那种人吗？”

“卯起来祈求考试上榜之类的……”

“可是他们是说快死了，所以才要去神社的啊？”

我自然而然地摆出双手在胸前交叉的姿势，说出连自己都不认同的话：

“神社寺庙迷？”

越讨论，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强烈。我万万没想到，年轻人捣了麻糬去供奉神明的状况，会让我感到如此突兀。明明从来没有在意过参拜神社的标准何在，然而一旦听到奇特的参拜方式，竟然会如此无法释怀，真是不可思议。若是平常，可能会当作别人有什么特殊缘由而置之脑后，但现在是特地带玛亚来观光，让她产生了奇怪的误会，心里总觉得不舒坦。

我瞄了太刀洗一眼，尽管一副在旁边纳凉的样子，却和我一样，双手在胸前交叉。

白河也加入谈话。

“呃，玛亚那时候在看邮筒？”

“是的。我认为那个〒的记号很哲学，所以便一边绕着邮筒、一边看着。守屋告诉我，那是递信的テ。这时候，有两个年轻人边说话边从我后面走过去。”

“看起来很健康对不对？讲话的样子也是？”

“Da. 还边笑边说哦……嗯——不过，我觉得有点奇怪。他们不是在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吗？”

问我们，我们哪知道啊……

连玛亚在内，除了太刀洗之外的4个人不约而同地歪着头动脑。白河又问：

“可是玛亚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听吧？你听到些什么？”

“嗯。”

玛亚拿出记事本翻看。我怀着期待等着，心想不愧是爱做笔记的人，连这个都记了，但玛亚却啪的一声合上记事本。

“没有写。我用想的……”

接着，便用拳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钻。

“动作好像日本人。”

我对身边的白河这么说，白河却别过脸低下头。

“那是学我的，我想。”

真没想到。

玛亚像诡异的预言人士似的，开始说起断断续续的单字。

“嗯……感觉很像这样……有困难……司神社一定没问题……做饼去……要做很简单……”

她继续小声地念念有词，但不久便轻轻摇头。

“我听的时候不是很专心，记得的就这么多了。”

“光是这样，很难吧。”

文原准备放弃了。

“还是只能把他们当作两个怪人吧。”

不不不，王牌还没有用出来。虽然这是一张能力上无庸置疑、但个性上令人很难倚恃的王牌，还是该用用看吧？

我转过头去看太刀洗，视线刚好和她对个正着。

“干嘛？”

“你应该知道吧？”

“我大致知道守屋你在想些什么。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种哀求的眼神看我？”

我哪有用哀求的眼神？可能是心情不好吧，我觉得太刀洗的态度比平常更冷漠。不过，太刀洗看了玛亚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松开胸前交叉的双手，向玛亚走了两、三步，说：

“喏，玛亚。”

“有？”

“你想知道那两个人打算做什么吗？”

玛亚立刻点头。

“想！出门散步就是为了知道这些事情。”

“那些人多半是特例。我想你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拿来应用。”

可能是太洗刀的话里有些不熟悉的单字，玛亚稍微思考一下，慎重地回答：

“嗯……也就是说，万智在为我担心？怕我像之前雨伞的事一样，看到一个人，就以为每个人都是那样。不过，不用担心！上次对我来说也是一次失败，我不会重复同样的失败的。”

听到她的宣言，太刀洗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是吗？”

然后，对我投以别有深意的眼光。

“既然这样，我问你一件事。玛亚，你认为那两个人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对吧。因为快死了，所以才带麻糬去。

“那两个人话里提到自己快死了吗？”

玛亚发出一声沉吟，又拿拳头抵住太阳穴。看起来似乎很痛。可是，她那种按摩似乎对唤醒记忆没有实际的功效，不久便歉然摇头。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不过，那两个人好像爸爸妈妈都还在，却要死了。”

然而，不知为何，太刀洗满意地点点头。

“是吗？”

“这是什么……”

无视于插嘴的我，太刀洗继续说：

“如果错了，就告诉我。玛亚的日文很好，いずる好像也教了你很多话对不对。”

“Da. 很多。”

“你想想看，那两个人说的话是不是这样？……‘先立つ’？”

完全不需要听玛亚的回答。她的表情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对！‘先立つ不孝をお许しくだちい’【注：“先立つ”有几个意思：先配偶或双亲而逝；站在最前端、先走一步；做某件事之前必备的第一条件、最重要的条件。“先立つ不孝をお许しくだちい”则是遗书中的套句，意为“请原谅儿（女）不孝，先走一步”】的‘先立つ’。嗯——我怎么会忘了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只说了这句话，太刀洗就一副交代完毕的样子。文原等于是今天才认识太刀洗，而白河也不会强迫别人。这时候，能够说“喂喂，不要这样就算了”的，就只有我了。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付诸实行。

“喂喂，不要这样就算了。”

结果，太刀洗以尖锐的眼光射过来……我这时候才总算想到，她可能还在为走散的事生气。太刀洗说：

“这就像三题噺【注：日本落语（相声）的表演形式之一，请听众当场提出3个词语作为题目，落语家以此即兴发挥，将三者串连起来】。‘司种社一定没问题’、‘做麻糬带去’、‘先立つ’。加上听错和误会，会有什么结果？”

我、文原和白河不断眨眼。

会有什么结果？

“什么意思啊……”

文原抱怨。我了解他的心情。

至少，太刀洗一定能够做出比“两个虔诚的年轻人为祈求平安长寿而带麻糬供奉神明”更具说服力的解释。可是，她却依然故我。而我，跟她都认识这么久了，也不会兴起改正她那种个性的念头。没办法，只好向猜谜挑战。

司神社一定没问题。其他神社就不行吗？

做麻糬带去。没有说捣麻糬带去，可以算是不自然吗？

先立つ。恕儿臣不忠不孝。啊啊，原来如此。

平常习惯了太刀洗的作风，我比其他人更具优势。当我想到“原来如此”的那一刹那，忍不住笑了。大家都对突然笑出来的我投以惊讶的眼神，只有太刀洗例外。

“看吧，很有意思吧！”

有意思个头啊。这家伙曾经在只字片语之间，或者举止动作之间做出任何有意思的表示吗？明明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过，知道太刀洗也觉得有趣，让我有了自信。我点点头：

“是啊。果然没错，是听错加误会。”

文原抓抓头，说：

“我对这种的实在没辙。”

“是吗？不过，我……”

我才开了话头，玛亚就已经拿好记事本和笔了。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她那认真的模样总让我忍不住苦笑。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记下来。”

“嗯——这个是由我……”

由你来决定的是吧，那我真是冒犯了。

文原和白河也凑过来专心听，但我转身面对玛亚说：

“两个年轻人为了求无病无灾拿麻糬到神社去，毕竟是一件不自然的事。更何况他们是笑着说的，那就更奇怪了。”

玛亚偏着头：

“无病无灾？”

糟糕。文原解释：

“是祈求不要生病，身体健康。”

玛亚立刻记下来。我等她写完才继续：

“如果麻糬不是当供品，那会用来做什么呢？……你看那个。”

我们所在之处，是大殿正面、神木的树荫之下。而我以手掌指着大殿。尽管我不是神道信徒，也不敢以手指头指这一类的东西。

“神社。”

“不是神社。啊，是神社，但我说的是铃铛下面的东西。”

“嗯……那个箱子吗？”

我点头。

文原轻声沉吟，似乎明白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那叫作赛钱箱，在神社祈祷的时候，零钱就是放进那里。这本来是神社才有的，不过因为会有收入，所以很多寺庙里也放了赛钱箱。”

玛亚频频眨眼。

“把钱放在那种箱子里吗？”

“你觉得很危险？”

玛亚点头。

“我认为：一定有人会把钱拿走。不管在什么国家、多神圣的钱，都一样会被拿走的。”

“是吗？其他国家的事我不懂，不过在日本，那种人叫作‘赛钱小偷’。”

“赛钱、小偷。”

“对。要偷的话，把箱子翻过来是最快的，可是箱子很重，有时候还被固定住了。所以有一个很传统的手法，就是把有黏性的东西放进去，把钱钓出来。”

我做出操纵钓竿的样子。

但是，玛亚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解释。

“你是说，那两个人要做这种事？我听到的时候，他们没有说要偷钱。或者这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不由得看了白河一眼。

“白河，你到底都教她哪些话啊。”

我没有责备白河的意思，但她却以辩解的语气说：

“因为，玛亚听到什么就马上记起来啊！”

真是要得。这可是我们考生求之不得的才能。

总之——

“不是的。那两个人是在讨论偷赛钱要用的工具。”

“工具？麻糬吗？”

“麻糬是麻糬，不过是拿来黏东西的麻糬……那两个人，是不是说要做鸟黐【注：日文中麻糬发音为もち (mochi)，与鸟黐とりもち (torimochi) 的语尾相同。鸟黐（音ㄔ）为利用具黏性的树汁所做成的捕鸟器具】？”

玛亚露出顿然领悟的表情。

“嗯……可能是。不，的确是。”

不过，真要做的话，鸟黐从收集材料开始要花不少功夫，所以我想，他们应该只是在棒子前端黏个胶带就算是鸟黐了吧。

“司神社是藤柴最大的神社，所以赛钱箱里的钱也很多。而且树木也很多，视野不太好。从这个角度来看，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可是，我还是不懂。‘先立つ不孝’呢？”

我得意地笑了。

“暗示金钱的日文有很多。你只听到‘先立つ’没有听到‘不孝’吧？”

“……”

“我们常以‘先立’的说法来表示缺钱。”

等玛亚佩服感动了一阵子之后，天色突然暗了起来。太阳躲进云里了。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天空布满了厚厚的云层。白河和我一样望着天空，说：

“啊，一定会下雨。”

太刀洗也点头同意：

“气象预报说，接下来天气都不会放晴。”

“那我们真是幸运，计划要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我这么说，但白河却对着我摇头。

“我们还计划要去另一个地方。”

“是吗？我没听说。”

可能是相当期待去那个地方吧，玛亚以令人动容的声音请求：

“いずる，不能去吗？如果不太花时间的话……”

白河似乎难以决定，往太刀洗那里看。太刀洗再看一次天空，摇摇头。这似乎让白河做出决定，她以安抚的口吻说：

“真是可惜。不过，那里的话，放学后也可以顺路过去，好不好？玛亚，你随时都可以来呀。”

玛亚不得不点头。

“嗯——那就没办法了。只好等下次了。”

和我一样在状况外的文原发问：

“你们打算去哪里？”

“啊，嗯。这后面那座山。”

后面那座山？

我忍不住再次确认：

“后面那座山，就是那个罗？”

白河点头。

司神社后面，正确地说，是斜后方的那座山，那里一整座都是墓地。那里的墓碑有点杂乱地分布在山坡地，到了山顶一带则排列得整整齐齐。我也去扫过好几次墓。守屋家的墓地不在那里，但有亲戚的墓在那里。

文原替我说出感想。

“为什么要去墓地？”

“因为玛亚说她想看。”

白河的话里，带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玛亚想看墓地的意味。

“不过，真是太好了。”

太刀洗低声说：

“要是没有讨论麻糬的事，我们大概就得在山里淋雨了。”

结果，我们决定下一个放晴的日子，等放学后带玛亚去。难得的星期天，这时候就解散还太早，但我回到家的时候，正如太刀洗所说的，开始下起雨来。我留意了一下气象预报，气象局说这次的雨会持续两、三天。

第二天也是雨天。放学的路上，我绕到书店去找关于南斯拉夫的书。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找法不对，连半本都没有找到。想一想，如果参考书不算在内，这可能是第一次我出于为了想了解什么而找书来看。

4

1991年6月5日 (三)

气象预报很准，雨势在第三天的下午终于开始停歇。放学后，我准备收拾书包回家时，白河来找我说：

“玛亚说她要来。万智也要去，守屋你呢？”

我一直以为要去的时候我当然也会同行，所以听她这么一问，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想去的话老实说想去就好，我却因为无意义的面子问题，拐弯抹角地回答：

“这个嘛，反正我有空，就去吧。”

白河完全没有发现我可疑的举止。

“是吗？那要等她一下哦。”

在等待的这段期间，我到文原班上去找他。好像是班会延长了，教室里还有很多人。我正在看文原在不在，他正好出来，我就抓住机会问：

“玛亚要来，你去不去？”

文原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就不去了。”

“是吗？”

“代我向玛亚问好。”

上个星期天我找文原一起去的原因，本来就只是因为光我一个男生不太方便而已。放学后去参观墓地这种诡异的活动，文原完全没有作陪的义务。我也没有硬要邀他。

我回到自己的教室，发现太刀洗就靠在窗边，扭着头看外面。我一靠近，她瞄了我一眼，表示她看到我了，但并没有开口。是我主动叫她：

“你知道了？”

“你是说玛亚吧。知道了。”

“有事找我？”

太刀洗总算把脸转过来面对我。

“有事？哦，没有。只不过从我的教室看不到校门口。我想如果要等玛亚还是这里等比较好，就来打扰了，如此而已。”

“是吗？”

我也站在窗边，但没有注视校门，而是眺望街景。白与灰，一片早已看腻的景色。

光是默默地等也很无聊，我漫无目的地问：

“你今天会去吧。”

太刀洗微微蹙眉回答：

“对呀，所以才在等不是吗？”

“说得也是。”

对于我的欲言又止，太刀洗似乎察觉到什么。

“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只是在想，你好像比我想像的更合群。”

太刀洗不爱搭理人是挂保证的。白河肯当玛亚的伴游不足为奇，但太刀洗放学后会做这种善解人意的事，实在跟她不太搭调。我以为太刀洗会更与人保持距离，所以自上星期天起，我或多或少感到意外。

结果，太刀洗露出微笑。

“哎哟，我也喜欢和朋友玩在一起呀。”

“可是你平常却看不出来。”

“因为我朋友少啊。”

从她的说法和模样，看得出她在开玩笑。

我离开窗户边，靠在旁边的桌上。

“朋友啊。从女生的角度来看，玛亚好在哪里？”

这是我无心的发言，太刀洗却像甩过头去似的，把视线转回窗户的另一端。

“哪里好？我从来就不是因为别人哪里好，才跟人家做朋友的。”

说得也是。我以小指头搔搔鼻尖。

虽然说是等玛亚，但我们并没有等太久。玛亚一定是算准了在放学时分抵达学校，才离开“菊井”的。听到太刀洗说来了，我站起来往校门口一看，看到玛亚和放学的学生们逆向快步走来。见面的第一天，玛亚便说日本很暖和，那么南斯拉夫实际上一定比日本更冷，或者，也许纯粹只是玛亚个人怕热，她穿着一件一看就知道是夏天穿的套头衫。提到服装，我们的制服在6月初换季，所以我们现在穿的是白色的衬衫。

我们拿着书包下楼。白河在外面等。

因为昨天是雨天，所以沉闷得简直会塞住毛孔的湿气和星期天那天差不多，但因为有风，今天稍微好过一点。然而，玛亚可能是赶着来藤柴高中，所以额头冒着汗珠。她以缀有蒲公英刺绣的手帕拭乾汗水。看到蒲公英我才想起不知道绣球花怎么了，结果玛亚今天也夹了发夹。说到这里，白河明明交代过，我还是没有送太刀洗任何东西。但仔细一想，太刀洗不可能会想要礼物的。

看到我、太刀洗和白河，玛亚歪着头：

“文原呢？”

“哦，他说他不去，要我跟你问好。”

“嗯——真可惜。”

这次，我们随着人潮离开学校，前往司神社。走到司神社差不多要花15分钟，而从司社神到那座山，大概不到5分钟吧。人多的时候，我怕占用整片人行道，所以让她们3个一列走在前面，我落后一点跟在后面。不久路通到大马路，通过红绿灯过了马路之后，学生的身影就变得稀稀落落，队伍自然成为一列。

玛亚一路上都带着愉快的笑容。

“之前我一直在等晴天。我听说日本这个季节很会下雨，真的呢！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放晴。我满心期待。”

白河在一旁取笑她：

“玛亚啊，会跑来问我明天会不会放晴啦，后天怎么样啦，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嗯——いずる，对不起。”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兴奋。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太刀洗直接把我的想法提出来：

“我说，玛亚，我不是要泼你冷水，可是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泼冷水？”

“就是说，不好意思，破坏你期待的心情。就一般而言，和什么都没有的墓地相比，上次去的中之町可看的东西应该多得多。”

结果玛亚突然陷入思考当中。

“嗯……”

“我也不认为所有的行动都应该要有理由。”

玛亚摇摇头。

“是有理由的。有，可是我不会用日文说。我会用Srpskohrvatskom解释，可是这样万智听不懂。”

太刀洗的嘴角泛起笑意。

“Srps……”

“Srpsko、hrvatskom。”

“是吗？Srpskohrvatskom南斯拉夫话吧。是啊，就算现在开始学，等到会用的时候，玛亚都已经回去了吧。”

对喔。遇见玛亚是4月下旬的时候，而玛亚一开始便预计在日本停留两个月，所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突然间，一种如同丢弃了无比宝贵的东西的后悔，让我的身体颤了一下。

另一方面，玛亚倒是开朗得很：

“Da. ……嗯——那么，我以比喻来代替说明。

“我来日本之前去过中国，中国的朋友带我去很多地方，也看了很多像中之町那样的地方，我觉得非常有趣。

“可是，我想看的不止那些，我一直很想看平常的样子。嗯——就是想看没有准备的地方。这样听得懂吗？”

我们各自点头，看到我们的反应，玛亚也放心地点点头。

“有一天，我迷路了。跑到一个不太干净的地方。虽然那种地方是没有准备的地方，但是我不喜欢故意到危险的地方去，我想赶快离开那里。

“那时候，我遇到坏人。嗯——日文叫作什么呢？”

说着，玛亚做出抢白河书包的样子。白河歪着头说：

“抢劫？”

看着她的太刀洗说：

“小偷？”

“不，不对吧。她的意思应该不是那样。”

“不然就是强盗。”

“嗯——最后那个比较好。那个人叫我把钱和东西放下。”

那应该叫洗劫，我心想，但没有特地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玛亚却嘻嘻笑了出来。

“然后，那个人说，如果不放下，你就惨了！还让我看他手上的武器。是大概这么大的——”

她握起拳头，举到眼部的高度。

“石头。”

“石头？”

她笑着对不由得脱口而出的白河点头。

“对，石头。他说，如果不把钱放下，就拿石头丢我。很有趣吗？可是，那时候我很害怕。虽然我怕枪，不过被石头打到也很痛。

“我想，那时候我看到的，就是没有准备的样子。我在中国待了3个月，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今天，我有那种预戚，所以满心期待。”

我听得似懂非懂，感觉很奇异。太刀洗一定也不是由衷体会，只是听过就算了吧，所以只冷冷地回答“这样啊”而已。只不过，这样的回答的确是太刀洗一贯的风格。

“啊。”

白河突然出声。一行人以为有什么事，全部停下脚步，只见白河指着我们刚刚才走过的路口：

“抱歉，那条路，应该从那里进去才对。”

我们听从她的话，往回走了一小段。白河的记忆是正确的，路很快往山上的方向延伸。路越走越窄，后来甚至不再是柏油路，不知不觉，我们来到大白天也昏暗的山里。这里生长的主要是杉树。古木林中密密麻麻地排着墓碑。这片墓地有种原始的气氛，不像是开凿森林做为墓地，反而是像藉用杉树间的空隙放置墓碑一般。细小的道路沿着和缓的山坡蜿蜒，宽度仅勉强容一个人行走，连要错身而过都很困难。小路两侧是两排墓碑，上面雕刻的文字历经风吹日晒雨淋，不驻足细看便无法辨识。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之后无人祭扫，没有基座的墓碑被丢弃，堆得像小山一般。每一块墓碑都很小，一只手臂便足以环抱。看来像深褐色又像暗红色的旧石头，每一块表面都长了白色的苔藓。

很多墓碑都没有刻姓氏，或者即使有也已经磨损，但有些仍残留着文字。除了“OO家之墓”之外，还有“先祖代代之墓”、“南无阿弥陀佛”、“俱会一处”、”妙法莲华经”、”涅盘城”、“静室”等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甚至有“先祖代代之怨灵”这类文字。侧面刻着众往生者的姓名。真不知这一整座山刻上了多少名字。

玛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叹完气之后，一副一开口就会有不好的东西跑进丢似的，把嘴巴紧紧闭上。

“要不要爬上去看看？”

大家在白河的提议下，开始爬山。墓与墓之间如果有空隙，多半都堆着乾枯的花朵。扫墓的人们所留下的花朵，似乎并没有任其腐败，而是像这样整理到同一个地方。由此可见，这座看似乱葬岗的山头，一样有人负责清扫管理。说到这里，山脚也有一座很常见的寺庙。

我们看到一座倾倒的墓碑。一定是许久没有人来扫墓了吧，或者这座墓碑是最近才倒的。

走在我前面的太刀洗突然停下脚步，她那冷峻的眼神一瞬之间掺进了温柔，对不得不跟着停下来的我吐出一句话：

“看得到卒年……原来过去真的存在。”

我一看，上面写的是“文化元年”【注：西元1804年】。如果西元年号也一并记载就一目了然，但那时候藤柴的居民大概连什么是阳历都不知道吧。

我一来到这种地方，心里就不可抑制地泛起一股焦灼的感觉。我本身绝不是什么重功名的人，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想是这么想，一思及这里埋葬了成千上百的人们，不禁有种不想平凡地活、平凡地死的心情。虽然我没有受过什么极高的教育，但总比文化元年死去的人还多。而且，平成年代【注：为日本现今年号，始于1989年】的社会多半比文化年代来得复杂。亚伯拉罕是“年老寿足”才气绝而死的，但文明人会“厌世”，却不会“满足”……这我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呢？文化年代的某人，也许是完全了解了方圆3里左右的人世而死的。相较之下，我虽然学习了比较文明的方法，却什么都不了解。我四周的环境太过复杂，不知从何着手。那么，至少要给我一个路标。路标。

我向身边的地藏合十而拜。

走在第一个的白河回过头来，没有特定对谁说：

“我刚刚才发现，这座山的墓好像是从山脚盖起来的，年代越来越新。”

太刀洗回应：

“是啊。我记得山顶附近还留着一些土地。”

光线从杉树间的缝隙落进昏暗的空间里。一看，山下一整片都是藤柴市，一个被迹津川分为南北两部分的都市。宛如废弃物倾倒而出的空间里，仍以白色和灰色最为醒目。不时出现的空格，不是郊外店铺的停车场，就是学校的操场。

爬呀爬。

差不多来到山腰上，因为太刀洗的话，我稍微注意起死者卒年，发现明治、大正、昭和【注：明治、大正、昭和均为日本天皇的年号，其先后在位期间为明治天皇1868至1912年，大正天皇1912至1926年，昭和天皇1926至1989年】的年号变多了，也开始零星出现一些刻着旧制军阶的墓碑。尉官的墓刻着星星的浮雕，更是气派。山脚那边的墓连个头衔都没有。

“这里的墓地，跟南斯拉夫的完全不同。”

玛亚突然喃喃地说了一句。

“没有一个地方一样，不过有一点点像。泥土的味道……在日本，人们认为人死去之后会怎么样？”

太刀洗也喃喃自语般回答：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投胎转世，是最常被提到的吧。在活着的时候做好事，就会再世为人，甚至是神，做坏事的人就变成动物。更糟的，就下地狱。转生到远在10万亿土之外的极乐世界的就可以长生不死。不过，即使如此，我们还是经常设法与死者联系。一年一度，死者的灵魂会在夏天回来。我们以祖先来称呼他们，同时认为死者会守护在世的人。

“这和投胎转世的说法有所矛盾，极乐世界的说法也令人怀疑。”

“嗯——那么，你们认为灵魂不灭吗？”

“这个嘛……”

我开口补充太刀洗的话。“既然有各种说法，可能没有common sense吧。”

玛亚沉默以对。虽然她说自己没有信教，但对于死亡仍旧可能怀有基督教的观念吧。这阵沉默，是来自于比较日本的死与自己国家的死所发现的差异吗？

……不，恐怕不是。是我疏忽了，应该是因为……

“守屋。”

“是？”

“common sense是什么？”

玛亚不懂英文。

这座山要说是山，不如说是山丘，爬起来毫不费力。爬了又爬，山顶就快到了。墓碑也多半是新的。不知道算不算有现代感，但缀有雕刻的气派石头的确是变多了。不知不觉间，墓碑有如被塞在树木间隙里的景象已经消失，每个墓都拥有自己划好的地盘。但即使如此，这一带还是在森林里。

要读新墓碑上的字也很容易。我漫无目的地看着这些字往上走，结果，“太刀洗家代代之墓”映入眼帘。

“船老大。”

我一叫，太刀洗不耐烦地回过头来，确认我视线的终点，说：

“对啊。如果我没有嫁出去，将来也会到那里去。”

路径逐渐变宽，可容两人并肩行走了。

玛亚和白河谈着别的话题走在前面。

“这么说，日本没有吸血鬼了？”

“这个嘛，我是没有听说过。”

歪着头回答之后，白河转身向后。

“喏，万智，在日本有吸血鬼的故事吗？”

太刀洗像是搜索记忆般抬头望着天空。

“……我不知道。可能有也说不定，不过不是主流吧。”

“嗯——尸体会动的也一样？”

一听到这里，白河胸有成竹似地说：

“对！日本采用火葬，所以没有会动的尸体，人也不会复活！”

然而，太刀洗却冷冷地说：

“你说的是都市的情况。像这一带，一直到镰仓时代，搞不好到室町时代【注：日本镰仓时代约为1192年至1333年左右，室町时代约为1336年至1573年左右】，都是直接丢在野地里，在明治之前根本没有火葬这回事吧。”

“咦，这样啊。”

白河泄了气。我心想，所谓的“尸体丢在野地里”，指的该不会就是这座山吧，而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一个寒颤。不过，仔细想想，我又不相信他们会化成厉鬼跑出来，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厌恶的感觉。

突然之间，我发现我知道一个尸体会动的例子。

“说到这，那个呢？尸体会动、会攻击人的那个。”

“啊？守屋，你说什么？”

“伊邪那美【注：伊邪那美为日本神话中开天辟地的天神之一，为同是天神的伊邪那歧之妻。伊邪那美生产火神轲遇突智时灼伤，后来因此而死。之后伊邪那歧至黄泉国见伊邪那美，却因其尸体腐败溃烂而惊恐逃逸，伊邪那美恼羞成怒，追赶伊邪那歧。伊邪那歧逃回人间之后封住通往黄泉之路，从此不再相见。伊邪那美成为黄泉大神】。明明就已经死了，却会动，去攻击丈夫。只不过她身体都烂掉了，所以跟吸血鬼感觉不一样。”

听我这么说，玛亚回过头来，竖起食指。

“守屋，南斯拉夫的吸血鬼身体也是烂掉的。”

“是吗？”

“Da. 有的鼓鼓的，形状像袋子。”

鼓鼓的像袋子的吸血鬼？我无法想像。听起来不怎么可怕。不对，因为不合理所以可怕？

白河唔唔地偏着头沉吟。

“我觉得，伊邪那美不太算。”

“怎么说？”

太刀洗代替再度陷入沉吟的白河回答：

“因为有外来的题材呀。”

“伊邪那美？什么意思？”

“奥菲斯 (Orpheus) 型的神话。”

太刀洗的说明总是少了不止一句。但玛亚却佩服地点点头，喃喃地说：

“神话啊……”

“南斯拉夫有什么神话？”

对于提出这个问题的太刀洗，玛亚报以困扰的笑容。

“嗯——”

“用日文很难表达吗？”

“Ni. ……嗯，南斯拉夫没有神话。”

“没有神话？”

就连太刀洗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有这种国家啊。”

但是我明白玛亚的意思。所谓的没有神话，指的是在玛亚的南斯拉夫里、在南斯拉夫的第7个文化里，没有神话。这种情况和美国没有神话大概很接近。因为在玛亚的南斯拉夫，神话是将来才会产生的。

玛亚她们往后连神话都要自行创造吗？

在整座山爬了十分之九之后，森林突然消失了。原本被挡住的阳光和初夏的微风再度出现。

“我们从文化回到平成了。”

正如太刀洗所说的这句感想，这里的景象是很现代的。坡面经砍伐、铲平，整理成一格格现代化的墓地。白色的绳子界出边线，有几个地方似乎已经卖掉，可以看到5、6座崭新的坟墓。和密密麻麻地挤在潮湿森林中的墓相比，山顶的墓位于阳光之下，每一座都拥有充足的空间。远较山脚下的墓地宽阔开朗，往生之后住起来想必很舒适。

“哦，这里变成这样了啊。”

白河环顾四方，说：

“整理得很漂亮。”

由于树木已被砍伐，视野比只能透过树群的缝隙来看好多了。风也很凉，令人忘却梅雨的烦闷。俯瞰着下方的藤柴市，太刀洗低声说：

“风景真漂亮，真是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

好地方吗？这里是墓地耶。不过，也许风水不错吧。

玛亚就在我身后，心有所感似地沉吟。

“嗯——的确和南斯拉夫不同……虽然我之前就听说过，但还是想看看日本人崇拜祖先的风俗。没想到，埋葬是一件吉祥的事。”

是吗？崇拜祖先的风俗……

吉祥？

我发现她的话里掺杂了一个突兀的字眼，便回过头去。玛亚正仔细观察一座熠熠生辉的大理石墓。看到那个情况，我就明白玛亚为什么会那么想了。

有人来扫过墓。墓前插了鲜花，放着供品。

火红的一串红，以及红白豆沙包。

“……啊？”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是，那里放的的确是红白豆沙包。不是别的，就是红白豆沙包。鲜艳的一串红用来扫墓祭拜也不太协调。

“这是红白，很吉祥……嗯——真有趣。”

面对新的发现，玛亚满脸笑意。

太刀洗注意到她的样子，走到我身边，像咬耳朵般说：

“她好像有点误会了。”

没错。

白河看到有违常理的供品，也说不出话来。

“这算什么？红白豆沙包和一串红？”

她难以置信地喃喃说道。

只有玛亚开开心心地拿出记事本。

“这种花也是吉祥的花吗？”

“那、那个，玛亚，我不能说很了解日本人对生死的观感，可是人死了，绝对不是一件吉祥的事。”

白河很努力地想向她解释。玛亚歪着头。

“那么，红白不吉祥了？”

“很吉祥啊，可是……”

“那么，这边这些不是红白吗？”

“是红白豆沙包啊，可是……”

“那么，这不是坟墓吗？”

“是坟墓啊，可是……”

“那么，坟墓就很吉祥吧。”

玛亚一副我的想法果然没错的样子，显得很满意。相对的，白河却连一句话都讲不完。也难怪她，明摆在眼前的事情教人如何否定呢。

“船老大……”

我出声喊太刀洗。这显然太奇怪了，一定有蹊跷。明知如此，却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但太刀洗应该看得出来吧？

太刀洗不知是回应了我的呼叫，还是完全不予理会，只见她双手稍微在胸前交叉，站在那座坟墓正前方，低低地唔了一声。

我也仔细观察太刀洗正在看的东西。

墓很新。能遮风挡雨的森林被砍掉了，所以风雨的摧残应该会严重上好几分，但白色大理石表面仍保有光泽，也没有板塔婆【注：塔婆原为佛塔之意，传入日本后，简化为木条状，竖立在墓边用以供养追善死者，称为板塔婆。多半于周年忌、于兰盆会、彼岸会（日本于春分、秋分时举行的法会）时竖立】。

坟墓正面，有墓碑前形成阶梯状的构造，而阶梯的前一阶上有两个金属制的香座，红白豆沙包就摆在香座前。就供品的位置而言，是很恰当的。红白豆沙包和星期天在热狗店送我们的大福大不相同，形状工整，大小也一致。太刀洗松开双手，以手指头捏了一下红色的豆沙包。看来，豆沙包依旧弹力十足。

两个香座的外侧各有一个大上一号的金属瓶，这是用来插花的。只有右边的那一个插了一束由几把一串红扎成的花束。左边则是空的。

“……”

太刀洗沿着坟墓绕，我也跟着她。墓碑上所刻的死者卒年，是平成年号。一束枯萎的花被随意扔在那边。花束是小菊花和千日红等符合扫墓常识的花卉。

我偷偷窥视太刀洗的神情……吓我一大跳。太刀洗不像平常那样面无表情，而是双眉紧蹙，不知是不是我眼睛花了，她还咬着嘴唇。

“怎么了，船老大？”

“一定是这样。”

“嗯？怎样？”

“如果文原在就好了。”

她不理会我，自顾自地喃喃自语，然后叫玛亚：

“虽然才刚到有点可惜，我们还是下山比较好。”

“咦？怎么了？”

“待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

太刀洗说完便转身，带头走回森林中。路上只回了一次头，招手示意大家快走。白河和我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船老大也真是的，如果跟别人沟通的意愿再强一点就好了。”

“可是，我无法想像万智殷勤体贴的样子。”

说得也是。

我对愣在一旁的玛亚说：

“好像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我们先走再说吧！”

玛亚这么期待要来，却一来就得走，我还以为她一定会很不情愿，没想到她很干脆地点头。

“好。”

我不由得问：

“真的好吗？”

“嗯。到目前为止就很有趣了……而且，我有预感我的预感会成真。”

预感？什么预感？

“那我们走吧。”

在白河的号令之下，我们跟随了太刀洗的脚步。

太刀洗在杉树与墓石林立的森林中等我们。我小心翼翼地以小跑步跑过湿滑的下坡路，来到太刀洗身旁。

我们开始缓缓往下走。

“那是怎么……”

回事——我本来想问，却把话吞下去。我认识她已经两年多了，总该清楚在这里提出问题能不能得到回答。

太刀洗似乎在等我说完。但是，当她确定我把话吞进去之后，便微微一笑。

“怎样啦？”

“没有……”

她轻轻摇头，微微晃动了长发。

然后，满足地说：

“守屋，你想问是怎么回事，是吗？”

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不由得转头看太刀洗，我们四目相对。

太刀洗的眼神很柔和。脸上的表情是很少见到，不，是我从没见过的开心。这时，我才明白，太刀洗是在逗我。

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不了，不用了。”

“是吗？”

“我现在什么都还没想。”

这次，太刀洗低声笑了。她笑了一阵子之后，刻意清了清喉咙。

“是吗，可是时间不多了。在我们下山之前，必须向玛亚解释。”

“搞半天，你本来就打算解释啊？”

“当然呀！守屋，你好像把我看得太冷酷无情了。”

我有点不高兴。

“什么无不无情啊，你从来就没有向我解释过。”

一听我这么说，太刀洗的笑容更深了，低声这么说：

“哎呀，我还以为受到特别待遇，你会高兴的呢。”

“……”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这种场合如果有什么得体的话可说，就算是事后也无妨，我真想知道。

树与树交错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日头西沉的天空。此时吹进了一阵风。我把思考集中在我们刚离开的那座坟和那些特异的供品上，以便赶上太刀洗所设的时限。

路越往下越窄，后来，我们便不得不像上山时一样，形成一列纵队。我带头，接着是太刀洗，再后面跟着玛亚，但玛亚却按捺不住地叫太刀洗。

“万智，请告诉我一定要下山的理由。”

我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太刀洗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就太刀洗稍微顿了一下才回答，可见她也稍事思考了。

“嗯。不过，在那之前，玛亚。”

“是？”

“你懂得真不少，连红白豆沙包很吉祥都知道。”

“对呀！”

听声音饱满洪亮的程度，我可以想像玛亚用力点头的样子。

“上次大家带我去历史文物区的时候，我们走散了，就是那时候守屋告诉我的。听说红色和白色一起使用的时候，特别叫作红白。我们还吃了红白大福。”

白河似乎已经听玛亚说过，加了一句：

“听说是热狗店给的。”

“是吗？”

“甜死人不偿命。”

太刀洗是在为我争取时间吗？这我可不相信。或者，她可能还在作弄我。

红白豆沙包。红色和白色一组……说到这，供品明明是红白豆沙包，花却只有一串红，这样比例不是不太对吗？

“那你一定是吃到很甜的大福了。不过，也有不甜的哦！”

“嗯——我知道。才吃过一个，不能说了解东西的味道。”

“守屋告诉过你红白为什么吉祥吗？。

“没有。”

“是吗？一开始……”

我听到布摩擦的声音。我还在好奇声音是哪里来的，但马上就明白了。是玛亚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和笔。

“好的，请说。”

“一开始用红白的，是‘水引’这个东西。我听说，因为水引红白相间，所以后来就演变成红白表示吉祥了。”

“水引？……”

在队伍最后的白河告诉玛亚：

“就是在礼物包装盒上绑的结。上次给你看过。”

“嗯——以后请再给我看一次。那么，为什么水引是红白的呢？”

太刀洗没有吊她胃口，说：

“因为以前来自中国的进口品，都是用红色和白色的绳子来绑的。这在中国并没有特殊意义，但收到东西的日本这一方，却认为这是有意义的，以为礼物都要用红色和白色的绳子来绑。到了后来，就变成红白代表吉祥了。”

第一个有反应的，不是玛亚，而是白河。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是先有水引才有红白的。”

那么玛亚呢？我很好奇，便回过头去看，只见她一脸愕然，拿着笔的手也停下来了。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话是：

“那么，我弄错了吗？红白不吉祥？”

“不是的，你没有弄错。这种事常有啊，像扑克牌、南瓜、咖哩、袋鼠……”

“嗯——”

“即使一开始弄错了，后来也慢慢变成真的了。”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倒是认为，事物的由来绝大多数都不能信以为真。”

说完这句话，太刀洗就没有再开口了。

当我们经过上山时注意到的那座文化元年的墓时，玛亚突然冒出一句：

“原来如此，传统不是刻意创造出来的啊。”

可以看到山脚的寺庙了。

在此同时，也看到人影，一行3个人。率先而行的男子看来已过中年，手上拿着宝特瓶。瓶里装的应该是水吧，用来淋在墓上的。他后面是一个女子，看起来是男子的妻子，手里拿着花。远远的看不清种类，但显然不是一串红那类古怪的花。最后一个是年轻人，年纪和我们相仿，也可能更小一点。

我们这时所在的地点路特别窄，如果在这里错身，多少会有点麻烦，如果再往下一点，路应该会比较宽，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听到跟在我身后的太刀洗喃喃地说：

“果然来了。”

“果然？”

这个字眼引起我的注意，一回头，太刀洗轻轻点头。

“我就是不想和他们遇个正着。”

这么说，太刀洗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扫墓吗？而且还认为遇见他们不是什么好事？

走在湿滑的下坡路耗掉我不少专注力，但我还是凝神思考。

路上，我们和那3人错身而过。他们是很平常的人，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口好渴。

山脚下有自动贩卖机，我们在那里稍事休息。灌了绿茶，喘了一口气时，白河和玛亚围住太刀洗。玛亚的记事本和笔已经拿在手上了。

“喏，万智，可以问了吗？”

“刚才没办法问。如果有什么哲学上的理由，请务必告诉我。”

太刀洗眉头轻轻一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有违她平常的风格。然后，瞟了我一眼。

我转移视线。事实上，我已经整理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但我还是希望太刀洗本人来说明，所以故意佯装不懂。

但是，要骗过太刀洗，我的演技还差得远。

“守屋好像知道。”

“咦？”

“守屋，你知道吗？”

所有的视线都往我身上集中。我被绿茶呛到，咳了两、三次。玛亚不为所动，向我走过来。

“请告诉我。那果然是吉祥的吗？”

等我的喉咙平复下来之后，我尽可能做出庄严的神态，说：

“在死去的人面前，几乎不会做什么吉祥喜庆的事。我只知道一则例外，但跟刚才的状况不同。”

“例外？我都不知道原来有例外啊。”

“有啊。一种叫作‘祭上’的仪式，听说是在第33年或第50年的忌日，反正就是死了很久很久以后，死者就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成为没有名字的‘祖先之灵’，据说有些地方会在这时举行盛大的庆祝。但是，那座墓里埋的是平成之后往生的死者，还不到33年。”

几年前，我家曾为曾祖父举行过这种仪式，我才知道的。

“那么，那就不吉祥了？”

“不是的。”

出现了两张不解的脸。

“那么，很吉祥？。

我含混地点头。要是太过自信，到头来发现自己猜错，就下不了台了。

“应该是。因为红白豆沙包是吉祥喜庆时的东西。”

“守屋，我不懂你要说什么。”

我瞄了太刀洗一眼，也不知她是不是刻意，面向别处，无法判断她对我这些话是赞成还是反对。

我喝了一口茶。

“如果对供奉那些东西的人来说，是喜事呢？”

“嗯？……”

玛亚歪着头。

但是，白河好像懂了，看得出她有些受到冲击。看到她的反应，我安心多了，一口气说：

“供奉那些东西的人，大概是想藉着供奉红白豆沙包表示被葬在那里的人‘死得好’、‘死得上上大吉’吧。我不知道那位死者是什么样的人，但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这、这种事……”

“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白河说不出话来。沉重的沉默包围了我们一段时间。就连玛亚也嘴巴紧紧闭上。

“可、可是——”

白河打破了这阵沉默。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为什么要急着下山呢？如果真的像守屋说的那样，虽然让人很不舒服，可是我们也不必逃走吧？是怕死去的人会变鬼跑出来吗？”

这次换我无言以对了。的确，太刀洗那时候说过，待在这里不会有好事。理由纯粹只是因为这件事令人心里发毛吗？

“哦，关于这个——”

我这才发现太刀洗站在我后面。

“我这个人不太怕鬼，所以不是这个原因。如果那些供品真的只是为了冒犯死者而放的，我们是没有必要离开。”

我回头，看到太刀洗的嘴唇有一秒钟出现了笑容的形状。我把这个笑容当作是我解释得还算不错。

白河提问的对象，从我换成太刀洗。

“如果不是针对死去的人，那是针对什么？”

太刀洗简短地回答：

“遗族。”

“……遗族？”

“那些豆沙包和花传达了一种讯息，就是这对你们来说也许是件伤心事，但我可是高兴极了。可是，如果特地准备好的一串红枯了，或者红白豆沙包酸了、烂了，喜庆的程度也会减半吧。摆供品的时间和遗族扫墓的时间越接近，就越有效果，最好是同一天。

“所以，我想遗族今天应该会来扫墓。要是不巧撞个正着，被他们以为供品是我们放的，那就不妙了。

“还有就是，没有白色的郁金香。”

这个突兀的字眼，让白河一时之间忘记弥漫在四周的厌恶感，盯着太刀洗直看。

“郁金香？”

“不是郁金香也没关系，只要是华丽的白花就好。对不对，守屋？”

白花。

哦，原来如此，我总算懂了。

“明明有两个花瓶，却只有一边供奉了一串红。”

“对。”

“如果要讲求效果，最好是把一串红分成两束供在两边。”

“对啊。”

“没有这么做，是因为花也打算弄成一红一白。不，就算没有刻意要弄成一红一白，另一个花瓶里的花也已经准备好了。而花没有供上去是因为……”

最后一句话，由白河接手：

“……我们来了。”

太刀洗一副事不干己似地点点头。

“那种人，还是不要太靠近吧？”

在俯瞰藤柴市的墓地里，零落的墓碑背后，也许有人正屏着气，紧紧握住美丽的花。供奉了红白豆沙包，供奉了一串红，准备等着看遗族的反应。有人恨恨地暗中瞪着我们这些不远之客。

原来如此，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

玛亚拿着记事本，垂着眼睛动也不动。可能是受到不小的打击吧。日本文化处处引起她的兴趣，却亲眼目睹有人利用日本的文化做出恶质的恶作剧。

白河语带哭声，喃喃地说：

“我……玛亚说她很期待，我本来想让她开心的……”

玛亚抬起头来，摇摇头。

“别这么说。”

“对不起，玛亚，对不起。”

彷佛要安慰白河一般，玛亚把说话的速度放慢了。

“别这么说，いずる，我很开心。这种事在哪里都会发生，可是因为我是南斯拉夫的人……我是客人，所以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没有人肯让我看到。但是今天我看到没有遮掩的地方，我很感动。所以，いずる，谢谢你。”

“玛亚！你千万不要认为日本人都是这样！”

玛亚笑着对悲伤的白河点头。

“别担心。之前我也说过，我不会弄错两次！”

是的，玛亚累积了经验。这用不着我们来担心。今天的事情，对住在日本的我们来说，也是一次不愉快而罕有的经验。就是透过这类经验的累积，玛亚才成为现在的玛亚的吧。今天的事也将成为经验，然后玛亚又将成为另一个玛亚。

时间已经到了可以称为傍晚的时候。我抬头仰望山巅附近，那3个人应该走到那里了吧！山后的天空呈现一片美丽的红光。

第一卷 ◎休息与简短的对话

1992年7月6日 (一)

日记来到去年的6月5日。之前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的冰咖啡，在这时候已经喝光了。我跟老板点了第二杯。这时候，从外表可以知道全神灌注、生怕听漏了一字一句的白河，才第一次呼地深深吐了一口气。

“要不要休息一下？”

“好啊。”

我先把日记本合上。

我们轮流上洗手间，顺便等我的咖啡。咖啡送上来之后，我和白河都没有立刻说要继续。白河的情况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的眼睛和喉咙都有些疲累，显然已经精神不振了。之前念给白河听的部分，都是心情愉快的时期。如果没有该写的事情，我就不会写日记，因此从这里开始跳了两个礼拜。

白河看着自己做的笔记，低声说：

“这样看起来，玛亚还满冒失的呢。”

冒失吗？我倒认为是躁进。玛亚的误会，不都是玛亚急于找出观察成果而造成的吗？其实，她一定很希望她感兴趣的一切事物都能得到说明，就像我在射箭场向她所做的说明一样。但是，如果要这么做，两个月实在太短了。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但也许就各方面而言，玛亚都不得不焦急。

“如果没有守屋，搞不好玛亚会带着好多误会回去呢。”

这方面我多少可以居功吧！不过，若要论功劳，如果没有太刀洗，凭我肯定无法帮上忙。

阳光一直射在桌上，很刺眼。我放下百页窗，冷气很强。

正当我犹豫着该不该跟老板说的时候，白河嗫嚅地说：

“那个……”

“嗯？”

我等着她接下去，她却露出自嘲般的笑容，轻轻摇头。我以为她不说了，含起咖啡的吸管，但白河的动作似乎不是对我而发的。她露出倦容，继续说：

“我们啊，在这里整理去年的东西，想知道玛亚人在哪里……”

我边吸咖啡边抬眼看，白河的视线迎了上来。我不发一语地等，白河才终于像豁出去了一般，一口气把话说出来：

“可是，又不能保证光凭我们所知的就一定找得到她。就算把我们所知道的资料全部输进全世界最好的电脑，叫电脑找出答案，我想电脑给的答案也是不可能吧。只要努力不懈就一定会成功，这种话说起来很简单，可是却不能保证我们已经收集了所有可以找出答案的资料。

“再说，即使收集了所有的资料，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也许不知道那就是我们要的元素。”

与其说白河说得一点都没错，不如说现在说这些又能如何。我让嘴唇放开吸管，咕哝着说：

“问题不是所有，而是够不够。”

然后又喝起咖啡。尽管自己的担心并没有受到正视，白河仍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是一脸抱歉地低下头。

“对不起喔，这种事，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

“可是，就是会怕啊。最后才发现白忙一场，这种感觉不是很令人害怕吗？想到这种心情可能没有结束的一天，就令人害怕……”

我也怕。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神经大条的人，但是，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些？

我把玻璃杯放回杯垫上。

“想放弃吗？”

白河落寞地笑了。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我都提不起劲来而已。”

“哦，这个我懂。”

低声回答之后，我以中指敲敲自己的日记。

“可是，这时候也只有相信了吧！”

“现在只能相信神明，告诉祂元素都找齐了。佛也可以。不过，你相信我们有能力找得出来吗？我对南斯拉夫并不熟悉，我只是玛亚的朋友。”

“相信就是了。”

“为什么？”

我知道，在这个关头要展现自信。我奋力挺起胸膛。

“我稍微调查过了，这部分靠我就可以了。”

我的这分自信，多半只是虚张声势。然而白河，还有我自己，都靠虚张声势来支撑着。白河嗯了一声点点头，再次握起笔。休息结束了。

记录从6月27日再度开始。

第一卷 第二章 幻兽之死

【地图】

1

1991年6月27日 (四)

这两个星期，我的荷包整个见底了。

因为我订的南斯拉夫相关书籍陆续送到了。

只不过，说到买书，对于只买文库本【注：此处的文库本指的是日本出版业界所出版大小为105 x l48 mm的书。这类书籍多半事先推出过精装硬皮书，待两年半至三年后，再推出廉价又方便携带的平装版本，即文库本】、漫画，或者偶尔买几本新书版丛书【注：此处的新书并非新的书籍，而是指大小为173 x l05mm的书籍，体积较小，售价亦相对较低】的我而言，买单行本【注：在此指文库本、漫画、新书之外的一般书籍。日本的书籍初出版时多为精装硬皮书，售价较高】是需要相当的决心的。我瞒着家里在学校打工所存的一点积蓄，为此耗掉了不少。然而，望着空空如也的荷包，我一点都不后悔。反正这笔钱就算存下来，以后也不会用到正途。

首先最好有个大致的概念，所以我选择书名一看就像入门书的32开大小的那本开始看，也带到学校来。我想先从确定南斯拉夫的所在地开始，这一点都不难，只要一张世界地图就够了。想到这里，我便去找世界史上课所用的地图。打开封面，麦卡托投影的世界地图便满足了我的需求。

放学后的教室。

平常，我主要是看娱乐小说。但是在高中生活中，我从来不会把书带到学校埋头猛看。无论是多引人入胜的小说，我都留在家里看。因为我知道看书的人在高中教室里是少数，而且也视强调自己是少数为矫情，不屑为之。

但是，托考大学之福，这种不搭调变得很容易瞒混。当我处身于自习的同学之中，看着花大钱买来的书时，文原来了。他好像是准备回家时偶尔经过。

“好认真啊。”

说完，大概是注意到我手里拿的不是课本、也不是参考书和题库，因而扬起眉毛。

“……你在看什么？”

我举起书让他看书名来代替回答。文原仔细打量了一阵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明明没生气，却开玩笑地假装质问他：

“叹那口气是什么意思？”

“这是买的吧？我真服了你。你没想到图书馆这个方法吗？”

我苦笑，摇摇头。

“我找过了，学校的图书馆没有，市立图书馆也没有。可能有吧，但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半天，这也很令人佩服。”

为了不打扰自习的同学，文原把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往旁边的桌子靠。

我专心看书，所以没注意到外面开始下雨，而且不是绵绵细雨，雨势不小。操场上还没有积水，看来是刚刚才开始下的。

“可是，就算你买了这些，玛亚也快回去了吧？”

我看着雨点头。

“因为两个月的期限快到了。”

“订书很花时间吧，没赶上需要的时候。”

我对这番似乎是表示同情的话笑了，把视线从雨移回文原身上。

“不会赶不上啊。难不成你以为我买这些是为了和玛亚有话题聊？”

“不是吗？”

“这个嘛，说我没有那个居心也不见得，不过……”

我把书签夹好，合上书。手肘靠在书上，以手撑脸。

也难怪文原会这么想。为人正经八百的文原并非草木之人，当然，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身边有那样一个女孩，想找话和她聊也是人之常情吧！

但是，原因不止于此。我不是光为了这一点，才泡在图书馆里、花大钱去买书的。对此，我有明确的自觉。但是，这该怎么说明才好？无法以语言表达自己的行为，感觉真不舒服。我在脑海里稍微斟酌一下词句。

没有撑住脸的那一只手，在32开的封面上把玩。

在以言语形容之前，我心里有个形象。

想像之中有一个圆。

圆被昏暗的薄雾包围，但圆内有聚光灯打光。里面有我，有文原、太刀洗、白河。我所站的地方相对之下离圆心较近。文原应该也是。白河大概更靠近圆心吧！而太刀洗一定是稍微接近外缘。但是，我们终究都在同一个圆里。在这里竞争，在这里获胜或落败。而，尽管没有人大胆宣称，但其实只要待在圆里便能够生存。

然而有一天，玛亚闯进了这个圆。据她说，她来自另一个圆。虽然有所耳闻，我们却大为吃惊，原来这是可行的。不，不对，我们惊讶的是，这时候我们才想起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而我心想，既然她能从那里来，那么我们也一定可以到那里去。或许我会因此而不再傻傻地待在圆里。

换句话说，如果要用语言来表达的话……

“这个啊……”

我喃喃地说。

然而，我却不再继续。因为我想了想，认为这件事不应该当着大庭广众说，也没有向文原解释的道理。更重要的是，说出来之后，总觉得一切都会变得无足轻重。

所以我露出促狭的笑容：

“我来教你跟南斯拉夫有关的事吧！不是我自夸，在这方面，我现在可是学校里的第一把交椅哦！”

不知是因为我没有正面回答让他感到不快，还是因为别的理由，文原皱起眉头。

“不用了。”

“别客气啊！世界地图要改写了哦！你知道吗？在奥地利南方。”

“我的选修科目是日本史。”

“没有心思学考试不考的知识喔。”

原本坐在桌子上的文原下来了，朝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看了一眼，说：

“想必你在上面花了不少功夫，不过，我认为自己的手碰不到的地方都是假的。”

“手，隐喻吗？”

“不是，就是最直接的意思，就是身体。”

或许这种看法也成立。

那我走了——文原简单地招呼一声就回去了。我收起撑住脸的手，再度将书打开。打开笔记本，拿出原子笔。因为里面有一连串不熟悉的词语，不做笔记实在看不下去。

南斯拉夫位于巴尔干半岛。

人口约2,350万人，面积约为25万5千8百平方公里。看来人口密度远低于日本。接壤的邻国西有义大利，北有奥地利、匈牙利、罗马尼亚，东有保加利亚，南有希腊，西南有阿尔巴尼亚。

把各共和国的基本资料制表应该会比较有条理。我这么想，便从铅笔盒里拿出尺。

官方语言有斯洛维尼亚语、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及马其顿语3种。北部主要使用拉丁文，南部则用西里尔文字。克罗埃西亚的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和塞尔维亚的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有若干不同，但相异的程度就像“英式英文”与“美式英文”。另外也有这种比喻法：“其中的关系或等同于东京腔和大阪腔。”

宗教主要有3种。虽采共产主义体制，但并未进行宗教镇压，然而民族主义的行动若与宗教结合将不利于联邦，因此也不予鼓励。和玛亚在司神社里说的一样。

再稍微深入了解各共和国。

● 斯洛维尼亚共和国

共和国本身虽小，但每人的国民生产毛额却一枝独秀。在地图上最靠近西欧也许并非直接的因果关系，但这里的收入水准也最接近西欧。

旅游指南上写着首都卢比亚纳人口约32万，从山丘上的卢比亚纳城俯瞰街景，有文艺复兴、巴洛克、新艺术风格交错，风景优美。卢比亚纳河有如围绕卢比亚纳城所在的山丘般蜿蜒而过，其上跨越著名建筑师一手打造的“三重桥”与“龙桥”，前者为观光景点，后者则为此地的象征。此外，波斯托伊纳钟乳石洞与布雷德湖也相当受欢迎。尤其是钟乳石洞，光是斯洛维尼亚便超过6千个。这块土地的石灰成分一定特别多。

● 克罗埃西亚共和国

克罗埃西亚拥有极长的海岸线。细长的海岸线向南北延伸，在地图上形成鱼钩般的拉丁字母J。平均国民生产毛额在联邦中排名第二，虽然远逊于最高的斯洛维尼亚，但亦遥遥领先名列第三之后的国家。

至于旅游指南，上面说漫长的海岸线最适于度假。既然面临的是亚得里亚海，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首都札格瑞布人口约70万。历史上军事重镇格拉德茨及以大圣堂为中心的卡普托互相竞争，16世纪合并为札格瑞布。感觉跟秋田市很像嘛。天主教建筑，也就是教堂，值得一游。萨瓦河北岸有发达的都市，最近也开始向南拓展。

● 塞尔维亚共和国

塞尔维亚为内陆国，北部是平原，南部则为山区。人口方面独占鳌头，然而平均国民生产毛额却落后一大截。人口虽是生产的基础，但显然并不是有基础就够了。

书上说，塞尔维亚位于南斯拉夫的中心，有好也有坏。这话的意思不多加研究是无法明白的。总而言之，我知道塞尔维亚共和国的首都贝尔格勒同时也是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的首都，而国内还拥有两个自治州，分别是弗依弗丁纳与科索沃，首府分别为诺维萨德和普利斯提纳。

旅游指南只大略介绍了首都贝尔格勒。上面说，贝尔格勒人口约有116万，是由名闻遐迩的多瑙河与我没听过的萨瓦河汇集发展而来，贝尔格勒意为“白色城墙”。书上介绍说，这个名字是土耳其军于14世纪攻打到这一带时，有感于此城之美而命名的，但另一本书却说9世纪时便已名为Beligrad，意思是“白城”。真相如何不得而知，大概就像真实与事实那样吧。多瑙河与萨瓦河合流处有城堡遗迹，现作为公园，从该处眺望的风景美不胜收。

● 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共和国

列表的主要宗教和民族都各有3种。一定是三者难分高下吧。这种情况从国名也看得出来。南斯拉夫的6个共和国当中，有5个是以民族名为国名，但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是地名而非民族。

旅游指南上说“老桥”很美。首都塞拉耶佛人口约有30万。照片里有好几座清真寺的宣礼塔，好像要证明这里回教徒很多似的。市区正中央有米利亚茨卡河东西横贯，逆河而上，有一座阿拉伯式建筑的图书馆值得一游。我还在想，塞拉耶佛好像在哪里听过，原来就是暗杀发生的地方。奥地利皇太子在此遭到暗杀，成为展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藉口——教科书也教过。

● 蒙特内哥罗共和国

人口62万，这个数字比日本堺市还少，只比冈山市略多一点而已。

虽然临海，但国土几乎都是山地。山岳地带的险峻为历史增添了几分色彩，这里是巴尔干半岛上唯一一个有史以来始终保持独立的国家。

我翻了旅游指南，却没有蒙特内哥罗的介绍。不知道是因为山区太多，还是尚未发展观光产业。首都为狄托格勒【注：狄托格勒 (Titoglad) 为社会主义时期名称，1991年起恢复旧称波德戈里察 (Podgorica)】。人口约6万人。关于这个城市的记载也寥寥无几，只说“由于战争破坏，虽有游击队纪念碑，史迹却不多”。战争指的当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吧。

● 马其顿共和国

平均每人国民生产毛额是6个国家里最低的，但后三者之间也相差无几。而垫底的这3个国家，同时也是南斯拉夫南方的3个国家。把表和地图对照着看，可以清楚看出南斯拉夫越往北越富足，越往南则越贫穷。

照例查阅旅游指南。最北的斯洛维尼亚有布雷德湖这个名胜，最南的马其顿则有个名叫奥荷瑞德的湖，据说很美。首都史高比耶人口约有32万，每本书上写的第一件事，都是首都因1963年发生的地震而毁。车站一带在地震之后以后现代风格重建，依书上的照片，所谓的后现代风格指的是“多下一道功夫”的意思吗？这种后现代的景观止于土耳其时代所建的“石桥”，过桥之后，便是保留至今的土耳其风格老街。

共和国：

斯洛维尼亚 ┃ 克罗埃西亚 ┃ 塞尔维亚 ┃ 蒙特内哥罗 ┃ 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 ┃ 马其顿

面积（万平方公里）：

约2.0 ┃ 约5.7 ┃ 约8.8 ┃ 约1.4 ┃ 约5.1 ┃ 约2.6

人口（千人）：

1,963 ┃ 4,760 ┃ 9,779 ┃ 615 ┃ 4,355 ┃ 2,034

主要民族：

斯洛维尼亚人 (87.6%) ┃ 克罗埃西亚人 (77.9%) 塞尔维亚人 (12.2%) ┃ 塞尔维亚人 (65.9%) 阿尔巴尼亚人 (17.1%) ┃ 蒙特内哥罗人 (61.9%) 回教裔 (14.6%) ┃ 回教裔 (43.7%) 塞尔维亚人 (31.4%) 克罗埃西亚人 (17.3%) ┃ 马其顿人 (64.6%) 阿尔巴尼亚人 (21.0%)

主要宗教：

天主教 ┃ 天主教 塞尔维亚正教（属于东正教之教派） ┃ 塞尔维亚正教 回教 ┃ 塞尔维亚正教 ┃ 回教 塞尔维亚正教 天主教 ┃ 马其顿正教（属于东正教之教派） 回教

主要语言：

斯洛维尼亚语 ┃ 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 ┃ 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 ┃ 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 ┃ 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 ┃ 马其顿语

国民所得／人（美元）：

6,280 ┃ 3,757 ┃ 2,579 ┃ 2,089 ┃ 1,968 ┃ 1,918 ┃

首都：

卢比亚纳 ┃ 札格瑞布 ┃ 贝尔格勒 ┃ 狄托格勒 ┃ 塞拉耶佛 ┃ 史高比耶

透过书本神游过南斯拉夫一遍之后，我才发现低垂的雨云变得更暗了。雨没有要停的样子，而且太刀洗就在我旁边。她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像主人般堂而皇之地坐着，右手拿着翻开的文库本。

吓我一跳。

我佯装平静，轻轻伸了懒腰。

“我都没发现你来了。什么时候跑来的？”

太刀洗拾起头来：

“刚刚。我连一页都还没有看完。”

“叫我一声不就好了。”

“我看你看书看得很专心。”

“今天客人还真多，刚才文原也来过。”

太刀洗还是只用右手就合上了文库本。她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站在我身旁。

“是吗？真巧。”

然后，探头看我手里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她自己明明也在看书，却只会问我看的书。我像刚才文原来的时候一样，拿起书给她看书名。

“文原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那也真巧。”

太刀洗边说边看书名，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吗？守屋也很关心啊。”

她说得这么坦白，让我感到有些困惑，但我也坦白地回答。

“是啊，遮掩也没有意义。我是很关心。”

“我也一样。玛亚虽然说不必担心，但我觉得她的话听起来才像在遮掩。”

太刀洗微微垂下视线。我则相反地抬头看她。

“……你在说什么？”

不必刻意，我们便自然而然地形成对望的姿势。太刀洗露出讶异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人在讲什么啊？不过，这也许是因为我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女人在讲什么，才会这么认为也不一定。

“玛亚怎么了吗？”

果然没错。我再次定神看太刀洗，她就像平常一样，一脸懒得理人的样子。

“守屋，你没看新闻？”

“没有。这几天我时间都花在这里。”

我敲敲书本回答，太刀洗点点头：

“这我倒是没想到。”

说完，她便没再开口。那种气氛，很像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太刀洗说的话倒是还好，但她这种难得一见的举止，却给我一种无法言喻的不祥之感。

我等不及，重复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太刀洗摇头，长发随之摇曳。

“什么都没发生，还没有。而且，之后大概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

“玛亚的国家，昨天……”

她还没说完，一个高亢的声音便把她打断了。

“万智！”

一回头，白河就站在敞开的门口。白河淋了点雨，手里拿的应该是报纸吧。白河没有向我看上一眼，快步来到太刀洗身边，摊开被雨水打湿而出现深鼠灰色斑点的报纸。这时候急着想让别人看报纸，可见得是晚报。

白河喘着气，一边说这里、一边指着某一页的角落。我也在太刀洗旁边，随着她视线落下的地方，看了那则报导。

标题是这样的：

“南斯拉夫　即将开火”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低声说。

太刀洗以平静的声音回答我：

“昨天，玛亚的国家里，有一部分宣示独立，但是玛亚说不会有事。”

在给我一点时间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之后，又加了一句：

“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倾盆大雨下个不停。远远地，甚至响起了雷声。

2

1991年6月30日 (日)

我的眼睛到底都在看些什么？耳朵也是，我明明没有塞住耳朵啊。

翻开报纸，26日的日报报导了斯洛维尼亚和克罗埃西亚宣布独立的消息，也刊载了斯洛维尼亚的主席库昌的部分演讲。“凡是人，生来便具有作梦的权利。斯洛维尼亚人自古便怀着梦想，渴望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国家。而这个世世代代的梦想，今晚终于得以实现。”而27日的晚报，则报导了南斯拉夫联邦军攻入斯洛维尼亚境内。

我还自以为对南斯拉夫多少有点认识，但我太天真了。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国家弥漫着动荡不安的火药味。的确，这几年，具体而言是1989年以来，欧洲东半部便风波不断，新闻也报导了各方面的消息。然而，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会与我的生活扯上关系。

我的眼光局限于仅有的资料中，在茫然如梦的心境中度日。白河受到的冲击一定比我还大吧。白河向我们描述过玛亚的模样，但她的话有时缺乏条理。即使如此，就我听懂的部分，大概是说玛亚只借用了几次电话和她联络，并没有特别惊慌的样子。然而，白河说：

“玛亚并不激动，我想，那也不是悲伤。她比我想的还要平静，很沉着，可是好像有点……”

白河犹豫了一下，好像认为只有这种说法，说：

“生气。”接着，3天过去了。

内战逐渐平息。事实上，简直可说是雷声大雨点小。

南斯拉夫联邦军镇压了人数居于劣势的斯洛维尼亚共和国部队，轰炸首都卢比亚纳的机场，还封锁了国境。不仅如此，在EC【注：为欧洲共同体 (European Community) 的简称，也是欧盟的前身】的调停之下，很快便决定将独立宣言暂缓3个月。

都是因为装甲部队运送车的画面太骇人、两伊战争的记忆太鲜明，害我把事情想得有点太严重了。真是杞人忧天。为了一点小事大惊小怪，慌了手脚，结果短短4天就结束了。遗憾的是，有40人左右身亡，但战争结束了。南斯拉夫虽然有些乱了阵脚，但一定很快就会回稳的。然后，迎接不知不觉间已成熟长大的玛亚回国。一点问题都没有。不，问题有是有，但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英文课出了作业，我打算在市立图书馆解决。应该花不到30分钟，所以我想再复习一下片语。之前的模拟考英文考得不太理想。这一科不是我的弱项，但可能是因此而掉以轻心了。我一直认为有必要找时间复习一下。这是一个用来消磨无事可做的星期天的好方法。

其实我自己也明白，真的需要再提醒的不是片语，而是自己身为学生，而且是考生的事实。东欧在试题里所占的比例真的很低。再怎么留意南斯拉夫，对于我本来该做的事几乎没有任何助益。我必须认清这一点，也必须准备考试。然而，心里明明这么想，包包里还是放了3本买来的书。真是不乾不脆。

不久，云多了起来，但天气还是很热。明天就是7月，夏天就快到了。不，是已经到了吧。从我家到市立图书馆，骑脚踏车大约要20分钟。每当遇到红灯停车的时候，我都会拿出小毛巾擦擦额头。心里想着要在天气真的热起来前，把头发剪短一点。

出门之前，我打电话给太刀洗，因为我知道她利用图书馆的次数比我频繁得多，也许她今天也会去。我的推测果然准确，电话里太刀洗说她正准备要去。我看看表，太刀洗应该到了。我人还在半路上，但没什么好急的。我和太刀洗在电话里的对话如下：

“你要去图书馆吗？”

“嗯。”

“我也要去。”

“是吗？”

“好像会很热。”

“一定的吧。”

简洁得令人不敢称之为对话，所以我们并不算有约。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蠢，干嘛打那通电话，但既然交了太刀洗这个朋友，这种事就不算稀奇。

英文作业比我预期的还难，无法在30分钟之内写完。不过，不必多专心也照样1个小时就解决，然后打开单字本片语的部分，开始复习默记。6人座的桌子被跟我一样的考生坐满，太刀洗在正对我的座位上静静地演算计算题。

不久，我觉得口渴，便离开座位，到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纸杯装的冰咖啡。这时候，太刀洗也来了。当然，想也知道她不是跟着我来的。她也选了跟我一样的冰咖啡，不过她按了砂糖增量的按键。喝了一、两口，小声地对我说：

“你还在查吗？”

一时之间，我没会意过来，但很快就明白她指的是南斯拉夫的事。我点点头。

“现在变成准备时事问题了。”

“我倒没有那个意思。”

“有没有什么成果？知道开战的原因了吗？”

她的口气听起来太过事不干己，让我有点不高兴。我喝了一口咖啡，镇定一下。

“还不知道那两个国家争取独立的原因，不过，我大概知道当初那6个国家为什么要组成联邦。”

“是吗？”

太刀洗的视线望向吸烟区。由于是星期天的白天，整座图书馆人都很多，而吸烟区也一样，绝大多数都是男的。视线转回来之后，太刀洗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说：

“好久没听你议论了，说来听听吧！”

她以手势邀我到吸烟区。被一道薄薄的墙隔起来的吸烟区，是整座图书馆里唯一一个可以毫无顾己地说话的地方。

“说南斯拉夫的事？”

“嗯，就说这个吧。”

我也求之不得。要整理脑袋里记忆的东西，最好的方法就是讲给别人听。

就像太刀洗自己说的，她的确有一阵子没要我说些什么了。我们和两个大谈棒球的男人拉开距离，一起在长椅上坐下。我很快地把冰咖啡暍完。太刀洗只有在刚开始的时候喝了几口而已，纸杯里的咖啡几乎没有减少。我轻轻挥开飘到眼前的烟，开始说：

“南斯拉夫的‘南’这个字，指的就是南方。所以南斯拉夫，就是在南边的斯拉夫民族的意思。南斯拉夫是由6个共和国组成的，可以让他们合而为一的前提就是这6个国家都同为南斯拉夫民族。”

太刀洗通常是不会出声附和的，所以我有时候不免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听。但是，我也大致习惯了，不去在意她的反应，专心搜寻自己正确的记忆。

“于是，南斯拉夫在‘南斯拉夫人的民族自决’的前提下建国了。这是自发性的，并不是出于其他国家的安排。

“但是，实际上，这件事背后的主角是两个国家。一个是塞尔维亚，另一个是克罗埃西亚。塞尔维亚曾经被土耳其统治，而克罗埃西亚则隶属于哈布斯堡帝国。土耳其在19世纪逐渐式微，相反的，塞尔维亚越来越强。在19世纪的前半，实质上已经是独立的了。

“塞尔维亚最大的目的，是将散居于巴尔干半岛的塞尔维亚人聚集在一个国家里。相对于此，克罗埃西亚则是希望能将过去属于克罗埃西亚的地区整合起来。大概是所谓的历史上的领土吧。

“只要两个国家合并起来，便能一箭双鹏，同时达成两个目的。可是，要这么做，哈布斯堡帝国却是个障碍。”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

很难得地，太刀洗插嘴了。

“就是奥地利和塞尔维亚的战争吧。”

我点点头，不愧是太刀洗。

“塞尔维亚惨败，但哈布斯堡也垮了。于是，少了压制的克罗埃西亚和塞尔维亚，因为所使用的语言近似，便认为大家是同一个民族，创造了新的国家。书上好像是说，这是受到了浪漫主义的影响。由于前提是南斯拉夫民族的民族自决，所以其他几个南斯拉夫民族也加入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所谓的南斯拉夫民族的共识，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却偏偏要当作有这个东西，于是产生了矛盾。塞尔维亚和克罗埃西亚交恶，不久又发生第二次世界大战，南斯拉夫就这么分裂了。克罗埃西亚加入轴心国，塞尔维亚则支持同盟国，双方打了起来。打是打了，但好像几乎没有发生过正规战争。不管查哪一种资料，都说对方展开屠杀行为。”

“士兵杀士兵不叫屠杀吧。”

“是民兵杀害一般人民。所以，他们对彼此恨之入骨。

“这时候，出现了一股既不是塞尔维亚、也不是克罗埃西亚的第三势力。你的世界史好像很强，我想你一定知道，就是狄托所率领的游击队。结果由他们获胜，南斯拉夫成了共产国家。狄托不再硬将南斯拉夫视为南斯拉夫民族的国家，赋予了各共和国自治约权利。

“然而，糟就糟在他们没有靠苏联的支援，是自己获胜的。南斯拉夫拥有发言权，又得到优秀领导人，自然导致苏联不高兴。所以战后他们无法加入东边的阵营，也进不了西边，只好走自己的路，于是造就了今天的南斯拉夫……完毕。”

冰咖啡里的冰块几乎已经溶化了，太刀洗又喝了一小口。

“因为是没有爱情的婚姻，所以无法维持。”

我吃了一惊，盯着她的侧脸看。但太刀洗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接着说：

“如果能用这样一句话来解释，就轻松多了。”

听太刀洗这么说，我放心了。是的，南斯拉夫6个共和国的历史，并非一路平顺。但是，我讨厌就这么认定他们是因为历史上向来关系就不好，所以发展成现在这种局面也是无可奈何的。这根本就称不上理解，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是放弃理解的意愿。

话虽如此——

“独立的动机，我现在还是不清楚。”

“你要查到弄清楚为止？”

“我觉得问玛亚最快，不过我不好意思，也没机会。”

“你要继续努力啊。”

“嗯，不过……”

我挤出一点笑容。

“幸好，好像也不必看得那么严重。虽然是内战，也已经结束了嘛。稍微了解一下做个准备，将来哪一天能去当地看看也不错。”

但是，太刀洗却以一成不变的口气，面向前方说：

“哦，玛亚好像不这么想呢。”

一时之间，我说不出话来。

“你说她不这么想，是……”

“我是说，她不认为已经结束了……昨天晚上，いずる和玛亚打电话给我。玛亚说，她知道独立宣言已经暂缓了，但是她不认为事情会这样结束。”

令人不解。

“为什么？”

我急着想说话，却被飘来的烟呛到了。咳了两、三声：

“……她怎么这么悲观？有什么理由吗？”

太刀洗神情有些空洞，点点头，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香烟。但是，稍微瞄了我一眼，又以同样缓慢的动作把东西放回去。

“理由？好像说过。不过，你要是想知道，还是去问玛亚比较好。”

“我现在就想知道。”

“是吗？”

说完，太刀洗盯着我直看。

“干嘛？”

“你的脸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

“变得很有意思。”

然后她轻巧地站起来，拿着纸杯，离开吸烟区。我很不高兴，但还是跟在她身后。

从吸烟区穿越大厅，往开架阅览区走。在大厅讲话还不至于遭白眼。太刀洗把杯子里还剩一半的咖啡和冰全部倒掉，接着也把杯子丢掉。

“船老大！”

我压低声音叫她，她只稍稍别过头来。

“玛亚说，联邦军是阻止不了的。南斯拉夫的总理……守屋，你知道他们的总理是谁吗？”

“……”

“马可维奇。马可维奇无法阻止已经采取行动的联邦军。而联邦军不停止攻击，斯洛维尼亚也无法停手。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不懂。无法理解。

太刀洗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

“哦，还有，玛亚7月10日要离开日本。いずる说要办欢送会，问守屋要不要来。玛亚说很想知道日本酒是什么味道。”

我稍稍仰头看天花板。

“玛亚……明知道不会结束，还要回去？”

和这句掺杂着担心的语气相反，太刀洗接下来的话显得十分干脆。

“好像是。”

太刀洗应该不是出于恶意才这么回答的。她平常对答就是种态度，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是这一刻，我心里却对太刀洗产生一股暴躁的情绪，强烈得无可抑制。我脱口而出：

“船老大，玛亚回不回去，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太刀洗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是啊。不过，不担心这种说法不对。玛亚是基于信念才决定这么做的，我在这里担心也太奇怪了，只是这样而已。”

这是什么话啊！

“既然这样，”

我吞了一口唾沫，在冲动之下说：

“假如我要死了，你也是一句‘我在这里担心也太奇怪了’就算了吗？”

“哎呀，守屋，你要死啊？”

“我是说假如。”

我觉得，太刀洗的嘴唇上出现了浅浅的笑。

“你用来比喻的这个假设太糟了，我没办法回答。”

我实在无法不把她的表情当成嘲笑。我明知道太刀洗是不会嘲笑别人的。

齐平的长发晃动着，太刀洗转身离开。大厅的磁砖地板发出喀喀的声响。

跟在她身后的我，用力咬紧牙根。

太刀洗说得没错。太刀洗的意思是，干预玛亚经过深思熟虑所作的决定很奇怪；而她不知我的假设是否经过思考，所以无法作答。两者都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然而，相对于太刀洗不透露丝毫真心，我却只说得出一些理所当然的废话。这实在让我无地自容。会把她的浅笑看成嘲笑，一定是因为我自己也察觉自己的无用了吧。

走进开架阅览室，准备回到原来的位置。

太刀洗突然停下来，这次露出清楚的笑容。然后她回头，像说悄悄话般向我耳语：

“喏，守屋……你好像很幸福喔？”

啊啊……

接下来，我完全无心念书。回家的路上，天空还是云层密布。

一回到家，我就往床上倒。

即使在自己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做的时候，行为还是可以继续。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也是一样。这两者都很容易。不，也许这样更有利于行为的进行。这种无自觉的状况，便化为这样的口号：“先尽力试试看！事后再烦恼！”我想错误一定就是像这样，未经纠正而一再产生的吧！

关心南斯拉夫是否是一个错误，我不知道。半夜两点的时候，我连思考都放弃了。只是，我为了赌一口气、为了看热闹似的好奇心，以及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一种感觉，促使我再度展开调查。

也许，这种无法解释的感觉就像太刀洗所说的，是我的幸福。但是，既然人生这么长，以后再面对这些也无妨吧。

3

1991年7月5日 (五)

开战已经9天了。

斯洛维尼亚和南斯拉夫的战争，似乎可视为几近结束。

战争的胜负已经明朗化。具绝对优势的联邦军对上才刚独立之国的防卫队，这场战争在后者的胜利中结束。联邦军开始撤退。

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军所动员的1万兵力损失了三成。以前曾听我一个懂军事的朋友说，军队少了三成就溃不成军了。不过我还记得，这是因为要花人手把这三成的死伤送到后方所导致的，所以应该不能直接套用在这次的战争上。报导举出俘虏1,277人，逃兵1,782人等数字。如果说失败的原因出在没有斗志的士兵太多，会太过武断吗？

联邦军已经下令撤退，并且开始进行交换俘虏的军事谈判，等于逐步展开“善后”的工作。这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然而，电视和报纸的分析开始倾向玛亚的意见，认为这并不是结束，南斯拉夫能否继续维持联邦仍是一个未知数。EC和美国也慢慢倾向承认斯洛维尼亚的独立。不知欧洲是否仍认为“民族自决”是个美妙的字眼？

梅雨季明明还没过，今天却异常地热。天上虽然有云，却没有半点风，湿度高，自来水温温的，简直热得不像话。热得连坐都难以维持坐相，但是如果趴在桌上，湿气又令人恶心。这样的天气维持到放学时分，终于开始下雨了。

我有些学校的课业要处理，心想八成没办法在下雨之前做完，果不其然，不到30分钟就开始下了。一开始雨势太强，我决定等雨小一点再说。教室的窗户全都开着，但雨虽大却没有风，不必担心雨水打进来，下雨正好可以降低温度，所以没有人去关窗户。也因此打下来的雨声显得特别响亮，这单调的噪音反而为等待的我带来睡意。

在半睡半醒的迷蒙状态之下，脑子里转着各种思绪。好比我不希望玛亚回去并不只是为她担心而已，但这种自我中心的事情实在羞得让人说不出口；反正又不是永别，想见面还是能再见面的。自从遇见玛亚的那一天起，好像只要一下雨，我的脑袋就会想些有关玛亚的事。睡意越来越浓了。

因为脑袋昏昏沉沉的，所以当玛亚出现在我眼前，我也只是呆呆地看着而已。

“……”

粉红色的长裤，暖色系的条纹衬衫，袖口和裤脚都湿了。正在想这身打扮好像在哪里见过，原来是第一次遇见玛亚时她身上穿的衣服。玛亚探头看我没睡醒的脸，客气地叫我。

“那个，守屋？”

“……啊，是玛亚啊。”

玛亚微笑着点点头。

“是啊。”

意识开始清醒了。我轻轻摇头，就好像敲门般以食指敲敲太阳穴，这才整个人完全醒过来。我在桌上双手互握，若无其事地说：

“好久不见了。”

“嗯——是啊。”

“你有没有淋到雨？”

“嗯，淋湿了一点点而已。”

玛亚和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也就是战争开始前的样子没有两样。黑眼黑发，稚气未脱的面容，其中最有特色的两道强而有力的眉毛。我稍微放心了。

“你看起来还不错。”

“托你的福。”

她深深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的玛亚对着困惑的我，露出调皮的笑容。

我以小指头搔搔鼻尖，刻意地清了清喉咙。见到玛亚，我有很多想说、想问、想告诉她的事，现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正当我做什么都不是的时候，玛亚环视了教室一圈，说：

“我在找いずる。守屋，你知道いずる在哪里吗？”

我微微皱了皱眉。

“不在教室吗？”

“不在。我问了很多人，没有人知道。”

“船……太刀洗呢？”

“也不在。”

我慢慢站起来。

“好，去找她们吧。”

要找她们不费吹灰之力。我想首先要确认一件事，便走到昏暗的楼梯口看她们两人的鞋柜。里面都只剩下校内鞋。

“好像已经回去了，可惜，你跟她们错过了。”

玛亚的确很可惜似地抿了抿嘴唇，不过她又轻轻摇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没关系。”

“没关系吗？”

她点了点头：

“我来，是想来看这个建筑最后一眼。”

她的脖子又转了一圈，环顾着被不怎么明亮的日光灯照射的楼梯口。

“在这里知道了很多事情……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来藤柴，一定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大概是我变成老太太以后。”

然后，她望着雨下个不停的户外。

“嗯——雨好大啊。”

“是啊，我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走。”

“那么，我也一起等……守屋，有没有什么好地方？”

我知道一个绝佳地点。理科大楼的空教室。这里算是学校在管理方面的漏洞，虽然灰尘有点多，不过很安静。玛亚打开窗户，凝神眺望雨中的藤柴市。我在距离她几步的地方，以小毛巾擦擦覆盖了一层粉笔灰的桌子和椅子，接着坐在桌上，而非椅子。

闪电发光。以闪电和随之而至的雷鸣间的时间差距可以判断雷云与我们的距离。看来，雷云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玛亚转过身来，背向雨，靠在窗棂上。然后，无可奈何似地耸耸肩。

“日本真的、真的很多雨。”

“不过，下雨的时候，我们会撑伞。”

我开玩笑这么说，玛亚笑了。

“嗯——真是令人怀念啊。”

“是啊。”

明明才仅仅两个月前的事而已。

我轻轻摇头。

“……但是，玛亚，日本虽然多雨，却不是世界最多的。南斯拉夫雨这么少吗？”

听我这么问，玛亚以充满自信的态度明确地点头。

“我有空做了调查。藤柴的Juni的平均雨量是250公厘，是我家乡的3……tri puta不到”

至。”

“三、三倍吗？”

“Da. 就是这个。”

我双手在胸前交叉。也许她真的有调查的时间，但我却没想到连这种事她都会去查。我很坦率地说出来。

“亏你查得出来。”

玛亚稍稍偏着头，微微一笑。

“守屋也调查过南斯拉夫的事呀。”

我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

“嗯——万智告诉我的。她说，守屋一定有很多事想问我。”

玛亚关上窗户。雨水打在各种物体上的声音被隔开，室内安静下来。玛亚选了一张在我斜对面的桌子，不顾上面的粉笔灰，照样坐了下来。

“如果有事要问我，什么都可以问。”

然后她眯起一只眼睛，加上一句：

“现在不问，下次就要等到变成老公公的时候才能问了。”

太刀洗告诉她的？当下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她有什么企图？但是，太刀洗不可能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大概是在聊天的时候稍微提到而已吧。

我没想到会是玛亚主动提起，有点出其不意的感觉，但我的确有事想问玛亚。其实，我是有事想拜托她，但在那之前，应该要掌握现状。我闭眼想了一下，缓缓开口：

“什么都可以问吗？”

“嗯——如果是很绅士的问题的话，都可以。”

“……战争的事也可以？”

玛亚的嘴角上扬了。

“除了那个，你还会想问什么呢？”

一点也没错。

我回顾这8天的事。不明白的事、想不通的事，应该多到数也数不清才对。书本里无法完全涵盖的历史、社会制度的细节等等，玛亚也能为我补充。但是，我第一个想问的是这个：

“那我就不客气了……玛亚，你要回去吗？”

“玛亚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一定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吧。但是，她很快便恢复平静，微微点头。

“是的。我要回我的故乡，我的家。”

“为什么？”

“为什么？守屋，家就是要回去的，因为我还有家……而且，我和我爸爸约好了。一开始我不是说两个月吗？”

我无言以对。是啊，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的。

“……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

我用力摇头。

“不是，还有……你早就知道南斯拉夫可能会发生战争了？”

“是的。嗯——不是。”

“是、还是不是？”

玛亚像在回思过往似地瞪着半空中，脚前后晃来晃去。然后，玛亚说话了，速度非常缓慢。

“……我注意到很多事情不断恶化。

“嗯——三年前，我到马其顿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和小孩子们说话，结果，小孩子们笑我。他们笑什么呢？小孩子们笑我说：‘这个人讲的是Srpskohrvatskom话！’那时候……”

她以拳头敲自己的头。

“我是这种心情。在我年纪更小的时候，马其顿不是这样的。才过了几年，马其顿的心就和南斯拉夫分开了。而且，并不是只有马其顿才这样。我就想，大家越来越讨厌南斯拉夫了。

“可是，这只是预感而已。”

“除了预感之外，还有别的？”

“Da. 如果只是心分开了的话，时间也许能挽救。可是，对南斯拉夫的5个民族都非常重要的三样东西，都不见了。我想，如果这些全都不见了，要让南斯拉夫团结在一起非常困难。守屋，你知道是哪三样东西吗？”

足以维系南斯拉夫的东西……我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狄托总统。”

玛亚爽快地大喊：

“Da! 太棒了。”

“我只知道这一个。”

“嗯——那么，还有两个。SKJ——党，以及JNA——军队。”

她每说一个，便竖起一根手指。玛亚把竖起三根手指的右手往我面前伸出来。

“狄托是人，所以会死。”

她扳下一根手指。

“南斯拉夫越来越穷，这么一来，人们就会讨厌执政党。去年，有选举承认了SKJ以外的政党。SKJ就不再重要了。”

她又扳下一根手指。

只剩下食指了。

“JNA有保护南斯拉夫的传说。JNA从每个民族召募士兵，所以对每一个民族都很重要。但是，狄托一死，JNA的神力也就褪色了，我是这么想的……这次的战争打仗的对象是斯洛维尼亚，所以很多身为斯洛维尼亚人的士兵逃走了。很明显的，JNA就不再重要了。”

玛亚伸回握成拳头的手。

“……所以，我本来就知道南斯拉夫可能会发生战争。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想去认为战争会发生。所以，就当作不会发生。”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但她的内心，我连揣测都无法揣测。

原来如此。联邦军里也有斯洛维尼亚人，难怪他们在面对斯洛维尼亚防卫队时会脱逃。疑问减少了一个。我忍不住低声说：

“原来联邦军就是这样输掉的啊。”

但是玛亚却摇头。

“联邦军没有真的投入战争。一开始以为斯洛维尼亚很弱，后来发现对方实力之后，也因为怕EC，不敢全力应战。”

……原来如此。可是——

“可是，就算失去了这三样东西，也不构成他们独立的原因啊？只不过因为心不在一起，就构成流血的理由吗？这就是他们的‘梦想’吗？”

“嗯——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事实上，玛亚彷佛事先已经准备好答案似的，毫不迟疑地回答。

“守屋，斯洛维尼亚和Hrvatska是南斯拉夫里最富庶的，这个你查出来了吗？”

我正要点头，却停下来。

“Hrvatska是？”

“在日本叫作克罗埃西亚。”

就像日本又叫Japan吗？弄清楚这一点之后，我可以点头了。

“那么，你也查出各个共和国对其他共和国有多依赖了吗？”

这次我摇头。

“是吗？在南斯拉夫，各个共和国各自掌管自己的经济。通常是自己共和国生产的东西，就在自己的共和国里卖。”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南斯拉夫也无所谓，有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玛亚微笑。

“嗯——守屋真的很厉害。那么，我来考考你。既然这样，为什么斯洛维尼亚和Hrvatska认为南斯拉夫是个妨碍？。

我试着思考这个问题。

各个共和国各自掌管自己的经济，如果完全采信玛亚的话，那么应该就不会受到联邦政府的种种约束。这一点，和我在书上看到的、南斯拉夫采地方分权制是一致的。那么为什么？

……想来想去，最后只能投降。

“不行，我想不出来。”

“那么，我告诉你答案。”

玛亚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

“经济由共和国各自负责。但是……税金却不是这样。”

“……”

“北方赚的钱，被南斯拉夫用在南方。嗯——用日文说的话，叫作‘用于发展的联邦基金’。斯洛维尼亚人和Hrvatska人甚至说南方是靠他们养活的，也认为自己被剥削了。

“我知道一个很恰当的日文。对北方来说，南方是‘负担’。”

我说不出话来。

“他们为了这个要独立？民族的愿望又怎么了呢？”

“也不是没有吧。尤其是斯洛维尼亚和Hrvatska认为自己是Evropa，和南方的Azija不同，这种观念很深。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守屋和万智的时候，守屋说南斯拉夫在东方，万智说应该是中间才对。万智是顾虑到我的感受。在斯洛维尼亚和Hrvatska，这样的人很多。听到别人叫他们中Evropa人会不高兴，要是被叫作东Evropa人，可能就会生气了。所以，一定也有人想脱离南斯拉夫吧。

“但是，守屋，还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得多。”

说着，坐在桌上的玛亚向我靠过来。

“这是秘密，不能说出去哦。”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悄声说：

“人会忘记杀父之仇，却忘不了被抢的钱。”

几乎像在我耳边低语。一时之间，我还以为她失去平衡了。

但是，当我回过神来，玛亚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稳稳地坐在覆盖着粉笔灰的桌子上。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离我远去。

我真的以为我的耳朵有毛病，结果原来是雨势突然减弱了。玛亚转头看窗外，接着看了手表，便站起来。

“我必须在5点之前回到いずる家。我要回去准备盘子。”

“哦，这样啊。”

好冷漠的回答。

“真想再多聊聊。”

“是啊，多……”

我没有把话说完。明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被玛亚述说的言语所吞没了。玛亚不顾颓丧的我，已经准备离开教室了。她打开门的时候，我及时叫住她。

“玛亚。”

“是？”

但是，我敢说的，却只是这些话：

“……明天，我会带一样很好的礼物过去。”

玛亚露出衷心欢喜的笑容。

“谢谢！好期待哦！那么明天见！”

在独自被留下的教室里，我也笑了。

但我的笑容和玛亚的不同，是冷冷的、自我嘲讽的笑。我握紧拳头，用力打自己的大腿。连膝盖都感觉到疼痛。我确认了用不着确认的事。毕竟，我仍是无知又无力的。

明天就是最后了。我必须下定决心，否则我一定会后侮……太阳西下，天色变暗，在巡逻的教职员来骂人之前，我就这样一直坐在满布尘埃的教室里。

4

1991年7月6日 (六)

告别的日子，是个大晴天。

上课上到中午，我决定放学后先回家一趟。因为欢送会没有这么早开始，而且我要带去的礼物也放在家里。把用包装纸包好的礼物放进脚踏车前面的篮子，接着往欢送会会场所在地“菊井”前进。

到“菊井”，要沿迹津川走。在进入闹区前的一小段，迹津川露出没有实施护岸工程的样子。从昨天下到今天早上的一场雨，雨势相当强大，迹津川的水位似乎也因而稍涨。我看看表，还不必急。但是我之所以刻意把踩踏板的速度放慢，是出自一种空虚无谓的尝试，希望藉由行为延缓时间。

阳光已经呈现出夏天的颜色，但水花飞溅的临川道路还很凉快。我漫无目的地望着水面，发现一根被连根拔起的小树顺流而下。我停车一看，只见小树载浮载沉，被冲往遥远的下游。这时候会突然领悟一期一会的无常，一定是来自于太过理所当然的陈腐感伤吧。

曾经尝过好几次的无力感，再度攫住了我。

想一想，像我这种没有长处的高中生和某个事件产生关连时，与时间空间的其中一方经常是有隔阂的。日常生活中那些洒狗血的新闻如此，就算是前几天在墓地遇到的那次不愉快的经验也是如此。无论说得再动听，都免不了产生一种身为旁观者的事不关己与心虚。

但是，现在不同。局势正处于现在进行式，玛亚也还在藤柴。然而……我依旧无能为力。有一股令我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要把玛亚带回南斯拉夫，把我赶到旁观者的位置。我还没有放弃的念头，我想从此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既然不放弃，能用的方法就不多。

我用力踩踏板。

民艺旅馆“菊井”是一幢两层楼的木造建筑，铺柏油的前庭被用来当作停车场。它不但是木造的，而且木材还涂成与中之町的建筑类似的黑色。玛亚寄居“菊井”，却在参观中之町时才对黑色产生疑问，大概是因为没有比较对象的关系吧。

由状似私人家居的玄关拉门旁停放的脚踏车看来，文原应该已经到了。我又看了一次表，在路上虽然走得悠闲，时间仍旧绰绰有余。我把脚踏车停在文原的脚踏车旁边，拿起礼物，对于要从客用玄关还是私家玄关进去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按了后者的门铃。

白河曾经透露过旅馆星期六很忙。可能是因为这样，我在玄关前等了一阵子。几分钟之后出现的女服务生，丝毫没有工作被打断而不耐烦的样子，非常专业地接待我、引领我进门。我穿上室内拖鞋，由她带领着在擦得晶亮的走廊上前进。

服务生是个年纪很轻的女性。我问她：

“所有人都来了吗？”

“你说的所有人是指？”

“我和いずる同学，还有一男一女。”

“哦，那么都到了。”

原来我是最后一个啊。大家来得还真早。

回廊从建筑物一角延伸出去，连接别馆。从回廊可以看见一座小而美、颇具日式传统幽静风情的中庭。里面有“添水”，但好像不会动。原来那个平常是没有运作的啊？不过，如果一天24小时喀砰喀砰地响个不停，一定也很吵。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玛亚在这里工作对不对？”

服务生微笑着回过头来。

“是啊，她很勤快。”

“她走了不会很寂寞吗？”

“会呀……”

但是，她的回答冷冷的。她自己好像也注意到了，打圆场似地说：

“不过，我们这种地方，人们都是来来去去的。”

不知从哪里传来开心的笑声。

跟着服务生一路走，笑声越来越大。我被带到别馆的小宴会厅。从相关位置来推测，这里应该面向刚才那座中庭。服务生说声失陪，便回去了。我拿好礼物，伸手准备打开纸门。我已经听出来了，笑声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当！我打开纸门，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凉爽的空气迎面而来。冷气机发出声响，正在运作。

太刀洗、白河、文原和玛亚围着漆器风格的矮桌而坐。桌上摆着寿司、生鱼片，以及盛着水果的篮子。这些东西都还没有被碰过，但显然已经开酒了，尤其是白河，脸颊染成粉红色。玛亚今天也戴了那个绣球花发夹。文原则一反往常，大声对我说：

“喔！守屋，你来了！迟到了，先罚3杯！”

从三方面来看，我真是完全败给他们了。

“你们……哪一国的笨蛋会在约定时间之前开始？”

“咦！已经过了啊？”

白河指着壁龛上的时钟。依照那个时钟的时间，我迟到了20分钟。但是——

“那个钟有问题。我今天一整天，都是照我的表行动的。”

背对着壁龛的，是主客玛亚。玛亚以兴奋的声音笑了。

“嗯——刚才万智把钟调快了。”

“喂！”

太刀洗大言不惭地说：

“守屋，时间经常被人们鄙视为任意而且相对的东西。当然，如果守屋的那只手表是恩赐的就另当别论。”

竟然公然胡说八道。

“恩赐？那是什么？”

“这是日本的传说，如果戴着身分高贵的人送的表，那么就算迟到也没关系。”

竟然随便乱教。哪来的传说啊！太刀洗，你转性了啊？还是已经醉了？

我瞪着眼前的这一群人。

“……还有，你们在吵些什么啊？欢送会就要有欢送会的样子，气氛应该是很平静感伤的吧？”

“笨蛋。”

我立刻挨骂，而且还被骂得简洁有力。说出这个字眼的主人是文原。文原把酒杯里仅剩的酒喝光，往桌子上一拍，瞪着我。

“就是不想那样，才要吵才要闹啊！”

“唔。”

“还是你喜欢哭哭啼啼的？”

我无可反驳。听他这么一说，的确没错，不想哭，就只有笑了。

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可是你们全都未成年吧！大白天就大喝冷酒，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指出这一点，太刀洗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哎呀，这我倒是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

“因为我今天满19岁。”

我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今天正好是太刀洗的生日，而是一般说来，高三生不会满19岁。更何况，我从一年级就认识太刀洗了。

“19？怎么会？”

太刀洗不理会傻傻发问的我，为自己斟酒。接着，太刀洗润了润嘴唇。

“因为我高中重考。”

“……骗人。”

但是——

“咦，你不知道吗？”

“连我都知道。”

文原和白河也紧接着附和。这是宴会的余兴节目吗？但是，太刀洗却毫不忸怩地说：

“也难怪，我故意不跟守屋说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但我努力保持冷静。

“好，19就19，可是那还是犯法的啊！”

结果，太刀洗像是刻意做给我看似的，把酒杯里的酒喝光，然后说：

“刚出生的小宝宝如果喝酒犯的罪可是无限大的。从那时候画出一条反比曲线，罪越来越轻，到20岁就变成零【注：在日本，年满20岁才算成人，可公然抽烟喝酒】。守屋，你懂吗？也就是19岁的时候，罪刑无限接近零，和零同义。”

“嗯——好深奥啊。”

别做笔记了。这种理论必须在19是无限接近20时才成立的好不好！不，问题也不在这里。我有种冲动，想抓住太刀洗的肩膀，用力摇晃她，就像走火入魔的某某狂嘶吼这样不是真正的某某一般，我也想高喊这不是真正的太刀洗。是酒吗？是酒让她发狂了吗？

我怀着如此悲痛的心情，白河却插嘴对我说：

“那，你右手拿着的礼物是什么？”

“这个吗？”

这可就值得骄傲了。

“称霸天下的刑部酒造‘香留’纯米大吟酿。好好品尝吧。”

“万智的呢？是什么？”

“日之出酒造的‘吞龙’纯米大吟酿。主客都开口说想喝酒，当然要带好酒来罗。”

玛亚始终笑容可掬。

“那么，就可以两种都研究到了！真教人高兴。守屋，谢谢你。”

……好吧，本人高兴最重要。

礼物应该交给主人，所以我把酒递给白河。的确，仔细一看，白河身旁盛了冰水的水盆里，躺着一只内容物少了三分之二的酒瓶。我忍不住咕哝：

“5个人喝两升【注：此处的一升为1.8公升】啊。是不至于喝不完啦……可是我酒量不怎么样哦。”

“呵呵呵，我也是。”

白河的眼睛已经醉茫茫的了。

我小声问文原：

“喂……白河喝了多少啊？”

“才刚开始啊，小酒杯半杯吧。”

才那么一点就醉了？

对于偷偷摸摸说话的我，白河本人皱起眉头。

“先坐下再说，不然什么都没办法做。”

文原的身边还有一个坐垫，于是我便盘腿坐了下来。再用小毛巾将冒出来的汗水擦掉。因为我的座位刚好正对冷气的出风口，爽快感让我眯细了双眼。

我看看其他人，白河说话了。

“那么，既然守屋也来了，就正式来乾杯吧。”

“也对。”

“好。”

文原把我面前的那个酒杯倒满。每个人的酒杯倒过一巡之后，

“那么，乾杯的致词就……”

视线在所有人的脸上来回巡视，然后停在太刀洗脸上。

“万智，就麻烦你了。”

“我？”

太刀洗似乎有些惊讶地说，但也不推辞，拿起酒杯，然后转身面向端正跪坐的玛亚，滔滔不绝地开始致词。

“相逢自是有缘，虽然用在同性之间似乎有点奇怪，但是这两个月也算是奇逢巧遇吧。即使如此，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看来，我也还没有参透爱别离苦的真谛。贵国情况紧急，但是玛亚，你要保重。那么，就让我们大开酒戒，乾杯！”

“乾、乾杯。”

听她讲起话来，我还是怀疑她醉了，但仍准备和大家乾杯。举起酒杯，和身旁的文原、正面的太刀洗，左侧的白河以及右侧的玛亚乾杯之后，喝光第一杯酒。文原立刻又帮忙斟酒。

“你喝得挺豪爽的。别一开始就灌太凶。”

“好，你也是。”

说着，我也帮他斟酒。

身为健全高中生的我，希望酒只要喝个意思就好。我的视线悄悄落在眼前的寿司上。正好在这时候，白河摊开双手，招呼大家用餐。

“那么，这边也开动吧！。

“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玛亚率先分开免洗筷，夹起生鱼片。虽然动作有些生硬，但筷子已经拿得不错了，真令人惊讶。文原似乎也有同感，说：

“原来你会拿筷子啊。”

玛亚很开心地把筷子喀嚓喀嚓地开合。

“特训过的。”

“不说练习而说是特训，显然是很严格了。是白河温柔地教你的吗？”

“是的，真是没话说，いずる师父。”

朝白河一看，她的表情很难形容，像笑又像难为情。搞不好，她不像她的外表，反而很斯巴达也说不定。

我接连吃了凤螺、海松贝、鸟尾蛤寿司，拿凉拌味噌蚬来下酒。干贝太常见，我就不吃了。一回头，发现玛亚的酒杯是空的。我拿起手边的酒瓶，帮她斟酒。

“谢谢，不过我可以自己来。”

“是吗？那也好。”

玛亚拿起手边的酒瓶，为自己倒酒，然后一口气乾掉。我忍不住低声说：

“真豪迈……南斯拉夫的酒是什么样的酒？”

边为自己的空酒杯倒酒，玛亚边骄傲地挺起胸膛。

“有一种叫作rakija的酒。我听说日本的酒都是公司做的，不过，rakija是在自己家里做的。”

“玛亚也会自己酿酒吗？”

玛亚自豪地用力点头。

“会！虽然只做过一次。即使只做一瓶也可以。”

“哦，真有意思。原料是什么？不是米吧？”

“这种酒是以米为原料吗？嗯——很多东西都可以用来做rakija。嗯——我忘了日文怎么说，长在树上的。”

犹豫的玛亚视线停在桌上的一点。

“就是这个，用这个来做的。”

她说的是装了苹果和洋梨的水果篮。白河喃喃地说：

“水果？”

“Da! 用水果做的。拿来烤。”

“烤吗？烤水果？”

“嗯——煮。”

我猜想她的意思是蒸馏。能自己酿酒真令人羡慕。

我吃着花枝生鱼片，对未曾见过的酒心生向往。

“自家酿的酒啊，真想喝喝看。”

玛亚大大点头。

“当然可以，如果有机会的话！”

但是，没有经过官方验证的外国水果酒能带进日本吗？还有检疫的问题。大概非偷渡不可。我心里想着，边伸筷子去夹章鱼。

大号的瓶子里已经添过好几次酒了。

酱油不够，所以白河往厨房跑。

继“吞龙”之后，“香留”也开封了。根据我客观的观察，主要是由玛亚和太刀洗迅速消耗掉的。玩起猜酒游戏的玛亚比较两种酒之后，评语是“两种都很好喝”，虽然没有细说如何好喝，但看来似乎很满意。

不知道事情是如何演变的，我看到的时候，文原嘴里已经咬着一根漆筷。一看，连脖子也红通通的白河手里拿着苹果，对文原说：

“那，我丢了哦！”

我停下夹生鱼片的手，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只见苹果在差劲的扔球技巧之下，被高高抛起，几乎快碰到天花板。照物理课里学的一样，画出一条抛物线，苹果一边加速、一边往下掉……接着精准地插入文原所咬的筷子。

“喔喔！”

“嗯——”

我不由得发出赞叹声，拍手。文原举起插着苹果的筷子说：

“小意思。”

回应大家的喝采。

结果，太刀洗露出睥睨群雄的笑容。

“呵呵……如果是这类的游戏，我也来表现一下。”

喔喔？喝醉的人打算做什么？我停下夹寿司的手。

太刀洗双手各拿一根漆筷，面向白河。

“那，いずる，往我的胸口丢。”

“苹果可以吗？”

“梨子比较软，不过……应该没问题。”

文原从筷子上拔下苹果，把穿了洞的苹果递给白河。

“好了吗？”

“请。”

轻轻被抛起的苹果，准确地飞往太刀洗的胸前。那一瞬间，太刀洗的双手如电光石火般移动。

苹果从正下方和正侧方被串成十字形。把苹果放在桌上，两根筷子几乎是垂直相交的。

“喔喔喔！”

“呜喔！”

两个男生发出起哄的欢声。玛亚也高兴地拍着手。

“太精采了！万智！”

太刀洗笑着对白河说：

“Nice shoot，いずる。”

你也差不多该记住了吧！还是醉得忘了？玛亚是不懂英文的。

“Shoot？”

“丢得很好的意思。”

玛亚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嗯——是sut吧。发音不同就听不懂。那么，也麻烦帮我shoot一下。”

玛亚心情极高昂地说完，慢慢站起来。手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握着拳头，手背朝外。

“いずる，我也要胸口shoot。”

“好是好，不过为什么是我？”

白河开朗地发着牢骚，还是从太刀洗手上接过伤痕累累的苹果。我、文原和太刀洗的视线，都集中在苹果上。

“好，要丢了哦！”

白河的脸虽然胀得通红，但似乎没有影响到运动机能，这次苹果也准确地飞往指定的地方。

玛亚的右手，好像动了。

苹果掉在地板上，上面多了深深的切痕，露出白色的果肉。

每个人都愣住了，连喝采都忘了。只顾着看玛亚、被切开的苹果和玛亚的右手。

玛亚调皮地闭上一只眼睛。

“来，秘密揭晓。”

把她握拳的右手朝外，拳头里握着一把小刀。

还是没有人出声。

“嗯？——”

听到玛亚对这阵沉默发出不安的沉吟，太刀洗冒出一句：

“真是职业级的。”

我、文原和白河也含混地点头。

“怎么了？……这个不能切吗？”

“不是的。只是有点惊讶而已。玛亚，你真厉害。”

这句赞美，总算使玛亚露出笑容。

“一点小把戏。”

好个一点小把戏，简直就博得满堂采。

“回去以后，我会写信的。”

“真的？约好了哦！”

“约定的时候要这样对不对？”

玛亚那握好的拳头突然竖起一根小指。白河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半天，突然嫣然一笑，用自己的小指勾住那根小指。

“勾手指头！”

勾住的手指上下晃动，玛亚也满意地笑了。

“我发誓。”

一听到我会写信这种话，再次感觉到这真的是欢送会。装酒的瓶子有一瓶已经空了，所以我在里面添满“吞龙”，顺手帮文原的酒杯斟酒。文原默默地暍光那杯酒，帮我倒酒。

“写信是很好，”

太刀洗对还在勾手指的两人泼冷水。

“看得懂吗？”

手指头终于放开，白河红通通的脸蛋歪向一边。

“咦？什么意思？”

“玛亚几乎还不会写日文吧？”

哦，原来如此。

玛亚露出苦笑，点点头。

“说得也是，我没把握。不过如果只有一点点的话，应该没问题。”

“可是，你们的语言……叫什么来着？”

“Srpskohrvatskom。”

“对，如果你用那个写的话……”

白河好像总算弄懂了，把话接过去。

“对喔，就换我看不懂了。”

双臂在胸前用力交叉，玛亚沉吟：

“嗯……いずる，你中文怎么样？”

“看不懂。”

“也对。”

“英文呢？”

“我看不懂。伤脑筋，以前我都是用Ruski来写的。”

可能是醉意让情绪不稳定，白河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了。

“那，你就不会写信给我了？”

听她这么说，玛亚用力摇头。

“怎么会？我已经发誓了。”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勾手指头是如此坚定的发誓仪式。

玛亚又想了一会儿，彷佛无可奈何似地叹了一口气，微笑着说：

“这个嘛，我写的信请我哥哥译成英文。所以回信请用英文写。我再请我哥哥译成Srpskohrvatskom。”

“你哥哥懂英文？”

玛亚对太刀洗的问题点点头。

“他的英文很好。英文在南斯拉夫本来就非常非常流行，所以我才选了英文以外的语文。”

玛亚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难为情。白河的脸色一下子开朗起来，竖起小指头说要再勾一次手指头。

“守屋，再来一杯如何？”

我不小心咬到甜虾的尾巴，正与夹在牙缝里的虾壳奋战时，身后有人叫我。一回头，原来是端着酒瓶的白河。让女孩子帮忙斟酒是件没礼貌的事，但这都要怪文原太粗心。我正想把酒杯端给她，却又改变了心意。应该节制一下了。

“我还是喝那边的乌龙茶好了。”

“那是麦茶。”

“那就麦茶。”

白河把宝特瓶整瓶拿给我，我就自己斟了。一看，白河的酒杯是空的。

“啊，这厢失礼了。”

我拿过酒瓶，为白河斟酒。

“谢谢。”

白河捧着的酒杯晃得厉害，实在难倒极了。

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看样子并不是。白河的上半身很明显地前后左右摇头。我把酒瓶收回来。

“？”

“你啊，别人帮你斟多少你就喝多少对不对？你从现在起只能喝麦茶。”

白河微微歪着头，放下酒杯，拿起玻璃杯。

“好。”

虽然我觉得已经太迟了。我帮她把杯子倒满。

太刀洗从桌子的另一侧伸手过来。

“你那个酒瓶要是还有剩的话，给我。”

这边这个外表看起来完全没有变化。但是，言行举止怪怪的。虽然，如果说太刀洗的言行举止总是怪怪的，也是一则真理。我拿起酒瓶，打手势示意太刀洗拿酒杯。

“哎呀，谢谢。”

“你还好吧？喝了多少？”

“不知道。不过比不上玛亚吧。”

的确，玛亚喝酒的速度教人没来由地害怕。比喝水得还猛，一杯接一杯。简直像小酒杯喝起来不过瘾似的。

刚好又把酒瓶里的酒喝光的玛亚，好像想起了什么般捶了一下手。

“啊，对了。我有东西要给大家。”

她翻了翻放在身旁的小包包，拿出几张纸片，大小跟名片差不多……接过来一看，还真的是名片。上面写的名字是“Marija Jovanovic”。为什么会有名片？我翻来覆去地看。

“我本来想去参观很多公司，所以跟いずる商量之后做的，结果没有用到。既然都已经做了，就送给大家。”

“哦，这是很好的纪念，我会好好珍惜的。”

文原颇有感触地看著名片，向玛亚道谢。发给大家的名片上，以罗马字母写着玛亚的名字，还注了小小的平假名拼音。住址是“菊井”的住址，以日文书写……咦，不对啊？

文原也讶异地皱起眉头。

“玛亚，这个名字是对的吗？”

名片上写的名字的拼音，是“玛利亚．约瓦诺维奇”。姓氏我现在才知道，可是名字却不一样。玛亚的表情显得有些遗憾。

“嗯——印刷公司没有azbuka。其实我是想用azbuka来印名字的。”

“玛亚说azbuka是指西里尔文字。”

“不是啦，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啊，所以名字是对的，是不是？玛利亚小姐。”

白河亲昵地对玛亚微笑。玛亚这才明白的样子。

“是的。いずる之前也说很奇怪。”

“玛亚是昵称是吧。”

低声补上这句的，是太刀洗。

原来如此，我怎么这么笨，外国人有这种习惯嘛。“玛亚”是昵称，这一点都不奇怪。这样说会很像死不认输，不过如果是鲍伯或珊卓拉的话，我一定会马上联想到的。

玛亚点点头。

“对。玛利亚是我的名字。不过，朋友都叫我Maja。”

把我当朋友，真教人高兴。但是，我有点疑问。

“朋友？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你叫玛亚了。”

“嗯——跟日本人说我叫玛利亚的话，以后就不会叫我玛亚了。叫我玛利亚的话，我会……いずる，要怎么说？”

“嗯——觉得浑身不自在。”

白河大概醉得差不多了，讲起话来口吻跟玛利亚……跟玛亚一模一样。的确，一知道玛利亚才是本名，就会忍不住用这个名字。而玛亚就是不愿意别人这么叫她。

文原还在研究那张名片。

“玛利亚就是耶稣基督的母亲玛利亚吗？”

“是的。不算基督教徒的我却叫作玛利亚，很有趣。”

“那，这个约瓦诺维奇的维奇是什么意思？很常听到。”

这个问题太刀洗回答了。

“跟Davidson的son一样。”

“……怎么个一样法？”

“Serge Gainsbourg有一首歌的副歌是‘Harley Davidson of a bitch’。son就是某人的儿子。玛亚的祖先里头，应该有一个叫约瓦的人。”

“一点也没错。”

玛亚点点头，把鲔鱼放进嘴里，吞下去之后，突然想到似地发问：

“那么，大家的名字也有意义吗？”

名字？名字的意义啊。

我把手肘靠在桌子上，喝着麦茶。

“当然有。玛亚几乎不认得汉字吧。”

“认得啊。中国的汉字我记了很多。只是日本的汉字跟中国的不太一样。”

“是吗？那你应该知道，汉字本身就有意思，把汉字排列起来，自然就有意义了。”

但是，玛亚似乎不接受这个解释。

“不是的，我想说的是……”

太刀洗把已经空了的酒瓶垂直倒竖，让最后一滴酒滴进酒杯里，一边说：

“也就是说，并不是非刻意有意义的东西在非刻意的偶然之下使得意义有了意义，而是刻意有意义的东西在刻意的必然之下使意义产生了意义。”

一口气说完之后，她总算放弃了酒瓶。我的眉头都打结了。实在应该早点拦住太刀洗的酒的。

“嗯、嗯——大概是这样吧。并不是非刻意有意义？……”

“玛亚，不用想太多。是我不好。是的，我们的名字是有意义的。”

我拿起文原不知何时斟满的酒杯喝了一口。玛亚再度偏着头，拿出记事本和笔。

“是吗？我很有兴趣。问一下会不会失礼？”

“不会的。”

文原如此回答，玛亚便正对着他跪坐。

“谢谢你，文原。那么请说。”

不知道文原是不是在紧张，他干咳了一声。

“这个嘛……文原，是踏进平原的意思。原，在我的姓里，指的是没有任何人住在上面的平地。你知道‘平地’的意思吗？”

“知道。”

“踏进那里指的是，进入那个地方，也就是让那块土地变成可以居住的意思。合起来，大致是‘开拓者’的意思。”

玛亚振笔疾书。

“嗯，文原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其实‘真正的’这个说法不太对。”

文原苦笑着说：

“文原竹彦。竹彦的竹，是植物，生长远度很快，一下子就长大了，用来比喻在人身上，就带有祈求能够平安成长的意思。”

“祈求……”

玛亚喃喃地说，露出微笑。

“好棒哦。那么，彦呢？”

“就是男孩子的意思。”

玛亚满意地点点头，把这些记下来，接着正对太刀洗。

“那么，万智呢？”

太刀洗面向另一边，似乎没有听到玛亚的声音。不，我看得出来，她只是假装没听到而已。太刀洗讨厌自己的姓氏。

但是，这时可不能做出扫兴的举动。我拿起手边的酒瓶，往太刀洗的方向举。斜眼确认了我的举动之后，太刀洗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酒杯。

我边斟酒边说：

“你被指名了。”

“被别人知道真正的名字，还真是教人开心不起来。”

“没想到你还会开玩笑。”

太刀洗微微一笑，把斟满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说：

“万智，是一万的智慧。”

“一万……嗯——。”

玛亚在记事本上写了东西，然后翻过来给太刀洗看。上面是个数字，“l,000”。

“再大一点。”

“嗯。”

加了一个零之后，1,000变成10,000。

“是懂得很多的意思吗？”

对于举一反三的玛亚所提出问题，太刀洗只是一味摇头。

“用这个‘智’的时候，不只是博学的意思。是更……对了，有‘哲学上的博学’的意思。”

把玛亚本身的口头禅拿来用之后，太刀洗的酒杯向我伸过来。没办法，我斟了酒。

“万智是……”

“太刀洗万智……太刀洗的意思呢——。

太刀洗把酒杯里的酒喝掉一半。

“是洗染血的刀的水边。”

“染血的刀？”

“杀过人，所以刀子被血弄脏了，要到水边去把刀洗干净……守屋，我为什么不喜欢人家用太刀洗这个姓来叫我，我没跟你说过吧？”

飘过来的眼神像是在瞪人一般，我在这种视线之下，虽然犹豫，仍点点头。

“你想像一下，在新月之下，我拖着血淋淋的刀子，到水边的样子。”

我内心开始想像。

看我无法回答，太刀洗便接下去。

“和我太相配了，对不对？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

不会啦，没这回事，血淋淋的刀子和你一点都不配——也许这样说比较好。

但是，很不巧地，我是个诚实的人。

玛亚点了好几次头，拼命动笔。

“很有意思。我一直到今天才注意到你有这种看法，真令人懊悔……守屋呢？”

明知道会轮到我的。我嚼着鲽鱼生鱼片，知道自己一定露出一脸苦相。吞下去之后，说：

“守屋的意思，我其实不太清楚。”

“嗯——不清楚啊。”

“我听过三种说法。

“第一个，是砍树的人在山里所用的小屋的意思。藤柴以前是在山里，所以这种说法是很有可能的。第二个，是信奉守护家庭之神的意思。据说是武士，也就是以打仗为工作的人的姓氏。第三个，这个几乎不太可信，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传说中的人物，物部守屋的子孙。不过，没办法追查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所以也不能很肯定地说绝对不是。”

“的确不太清楚呢。”

“抱歉。”

“Ni. 有时候事情就是不清楚，这样才有趣……然后？”

认为名字代表身体，只不过是灵异信仰罢了。我现在就是一个实例：

“守屋路行。路行的意思是走在道路上。道，指的是应该前进的方向，或是应该有的态度之类的感觉。其实，路这个字本来是要用另一个汉字意思才讲得通，不过只保留了发音，选了这个字【注：日文中，“路”与“道”的发音相同】。”

拿着笔的手停了下来。

“汉字换了，意思还是相同吗？”

我的手臂在胸前交叉。

“这个嘛……大概也有人认为同音也就同义吧。”

听到我这么说，玛亚睁圆了眼睛。

“这个，我在中国也听说过！”

然而，相对于兴奋的玛亚，我们并没有感到多少惊讶。实际上泼她冷水的当然是太刀洗。

“中国和日本对汉字的看法相同，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那么，这不是新发现了？”

“不是。”

玛亚显然非常失望。

但是，她是耐得住打击的。玛亚立刻又握好笔。

“那么，いずる呢？”

转眼看被问的人，我大吃一惊。白河的脸色刚才还很红，现在已经渐渐泛白了，跟白种人玛亚一样白。她的脸整个歪向一边。

“咦……我？……”

她像突然被点名问到一般，眼睛眨个不停，好像不知道为什么会扯到这里来。白河就这么用手撑住下巴，视线思考似地空悬着。

“……名字？白河啊，是白色的河川。白色指的是河水溅起来，逆流形成漩涡的地方。不然，就是河岸沙滩是白色的地方。”

语调彷佛在吟唱，但是口齿还很清晰，所以也许她醉得没有看起来厉害。

“那么，名字呢？对对对，是いずる喔。いずる，いずる是……”

白河发出细碎的笑声。

她继续笑着，环顾所有人的脸，然后这么说：

“秘密。”

彷佛在逗弄这群为她错愕的人，白河又笑了。

“我的名字很日本。虽然我不知道这种取名字的方法，是不是日本才有。”

她把杯子里的麦茶像灌酒似的一口气喝光。明明好端端地跪坐着，上半身摇晃的振幅却越来越大。

“虽然是很传统的取名方式，名字叫起来却有点现代感。不过，我满喜欢的。”

似乎有种应该要这么做的感觉，所以我便直接拿着手上的麦茶往她的杯子倒。

“谢、谢谢。”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玛亚上半身凑过来。

“这么说，いずる的名字有哲学上的理由了？我很有兴趣。”

“嗯，有啊，呵呵。”

不知该说是艳丽还是怎么形容，白河的笑法跟平常完全不同。接着，白河依序看着我们3个日本人。

“喏……告诉玛亚……把我的名字告诉她，代替饯别礼。”

句子和句子之间的间隔拉长了。眼皮好像突然变重似的，身体无力地大大摇晃，然后整个头失重般垂下来。

“喂，你还好吧？”

“没有提示，不太公平噢……我的名字之所以是平假名，是因为会产生矛盾……呼——”

就这样，白河吐完一口长气，便维持正坐的姿势不再动弹了。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表示她正在呼吸。她睡着了。

“果然倒了。”

文原喃喃地说，迅速移开白河伸手可及范围之内的所有酒瓶酒杯。听他的口气，虽然不至于让人不高兴，但我总觉得奇怪，便问：

“果然是什么意思？既然你明知道她会倒，早点阻止她不就得了？”

一听这话，文原大概是怕玛亚听见，压低了声音：

“白河和玛亚最亲近，你要体谅她一点。”

……哦，原来如此。

一抬头，我发现玛亚正兴致高昂地看着我。我无法承受，不由得转移了视线。

“怎么？玛亚，你真的相信喝醉酒的人说的醉话？”

“醉话？不是啊，我想知道いずる的名字的意思。守屋，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知道。”

“那么……”

我想叫她去问太刀洗，便往太刀洗看。

她自称从幼稚园便向往的长发正垂在脸庞两侧，她也保持低着头的姿势不动。头发让人看不到她的眼睛。我从下方窥探，发现她的眼睛是闭上的。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太刀洗脸上那种难以隐藏、挥之不去的阴郁，几乎全都是来自她太过冰冷的眼神。闭上眼睛的太刀洗脸上少了冷峻，取而代之的应该便是她与生俱来的模样吧……

哎，品评别人的睡脸太没水准了。

我低声说：

“这个也睡着了。”

这话是对文原话的，但才说完，太刀洗的眼睛便陡地睁开。我的哀叫声卡在喉咙里。没想到这没出息的声音被太刀洗听到，她喃喃地说：

“何必怕成这样？。

“我才不怕。”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简直像进了鬼屋的小学生说的话。

但是，原以为太刀洗会采取行动，却见她头不抬反低，头发更加往前面众拢了。这下如果不是真的到她的正下方，大概看不到她的脸了。

“喂。”

我叫她，却听到细微的声音从头发里传出来。

“我有点喝太多了，要稍微休息一下。”

接下来就没有声音了。这不胜酒力的模样虽然令我感到意外，但我之前也没看过太刀洗喝酒的模样，而且也想到，也许她身体不太舒服。正好这时候，白河终于趴在桌上了。

我和文原面面相觑。

先开口的是文原。

“我对这种事没辙。”

我立刻加以反驳。

“难道我就很拿手吗？”

“嗯——可是……”

玛亚并不担心醉倒的两人，开心地发言：

“雨伞的时候、红白的时候，都是守屋告诉我的。我很期待。”

“期待？”

“我很期待。”

是吗？原来我受到期待了。

既然受到期待，那就没办法了。

我受到别人的期待。我受到别人的期待。现在要专心想这件事。

我自己在空酒杯里斟了酒。冷酒已经回温了。赤贝寿司还有剩，我便拿来吃。举起酒杯，一口干掉，哐的放下酒杯，声音清脆得令人以为酒杯碎了。我睁大眼睛，竖起一边的膝盖。

“好吧！给我听好！”

“该不会你也醉了吧……”

文原头一垂，冒出这一句。真是，胡说些什么啊！我可是个健全的高中生，绝不会做出喝醉酒这等傻事。口齿和意识都很清晰，思考回路还没短路，没错，我才没醉。

我把手放在竖起来的膝盖上，陷入思考。

“いずる，いずる。然后还有什么？很日本？什么嘛，这再明显也不过了。”

“意思是？”

记事本出现了，玛亚手里握着笔。我的手猛挥，打手势叫她别急。

“你先别急，操之过急会坏事的，也就是欲速则不达。然后呢，也就是说，平假名会产生矛盾。”

“原来如此。”

我的话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全凭脊髓反射继续。嘴里说着下一句，边思考前一句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也就是，白河想说的，不是‘平假名会产生矛盾’。文原，你懂吗？”

文原似乎有些嫌麻烦的样子，但还是回答了。

“嗯，白河的名字就是平假名啊。”

“对，是平假名。平假名本来就是表音文字，不会有所谓的矛盾。所以，把白河的话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いずる这个名字之所以是平假名，是因为用汉字写起来会产生矛盾’才对，没错吧？”

“嗯，应该吧。”

“对，没错，就是这样，一点也没错。”

一般而言，不厌其烦地再三确认，或是重复对方的话，都是为了争取思考时间。接下来应该是什么呢？我夹起蛋寿司，细细品尝其中含蓄的甜味，一边动脑。

“啊啊，然后，这种事常有嘛。好，文原，举一个日本历史上的人物。”

一听这话，文原立刻回答。

“足利尊氏。”

“……怎么想到足利尊氏啊？他又不是多出名的人物，也不是平常第一个会想到的人啊。”

“不行吗？我最近在看太平记。”

“不会啊，一点都不会不行。玛亚，足利尊氏这个人啊，是个很坏的人，他背叛了后醍醐天皇……”

一句反手拳般的吐槽击中我的心窝。

“你那是什么时代的尊氏观啊。”

“好好，这个不重要。”

玛亚眼睛只顾着看记事本，专心做笔记。我心想，如果室町幕府的风评在南斯拉夫遭到扭曲，那可能是我的责任，但想归想，嘴上却没有停。

“然后呢，尊氏以前不是叫尊氏这个名字，对不对，文原？”

文原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想到选修世界史的人，日本史记得还满清楚的嘛。”

“可别把我给看扁了。他叫尊氏之前，叫作高氏。”

听发音是“他叫takauji之前叫作takauji”，玛亚的笔立刻停下来。

“嗯——现在讲的我有点不懂。”

“发音虽然一样，但汉字不一样。”

我挥手借来玛亚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书写的文字，不是那种有很多地方跟常见的文字呈左右相反的西里尔字母，而是我们看惯的字母，拉丁文字。我在上面并排写下“高氏”和“尊氏”，还给玛亚。

“他本来是叫左边那个名字，后来立下大功，就变成右边那个了。他的主人后醍醐天皇叫作……对喔，文原，后醍醐天皇怎么会有‘尊’这个字？”

表情已经显得不耐烦的文原还是告诉我：“他的名字叫作尊治啊。”

天皇名字里竟然没有仁这个字，真教人意外。我心里想着，嘴里口若悬河般滔滔不绝：

“啊——我讲到哪里了？”

“讲到他的主人的名字。”

“对对对。他的主人后醍醐天皇从名字里赐了这个字给他，作为奖励，就变成后来的那个尊氏了。以后在日本说到名字呢，名字、名字……”说到这里，我突然噤声了。

我一直是带着醉意，半开完笑半信口开河的。但是，也许我无意中射穿了“金的”【注：日本弓道的余兴游戏中，设有“金的”、“银的”等，供射手射箭取乐。“金的”即金色的标靶，标准大小约5.5公分，“银的”较金的大】也说不定。说到这，我学弓箭学了两年多，“银的”是射过，但“金的”倒是一次都没有，太小了。反正，本来取名的方式就没有那么多种变化。不，不如说，若要举出具有特色的日本命名法，一定会提到这个。

因为我突然沉默低头，玛亚探过头来看我的脸。

“守屋？接下来呢？”

“……？”

“该不会连你都倒了吧？”

但我还是不开口，伸手去拿麦茶的宝特瓶，往杯子里斟了三分之一，喝光。我瞄了太刀洗一眼，她仍维持跪坐的姿势。像她这样，可以说是睡相好吗？

“尊氏从主人那里得到一个字。就像德川家也有很多人也继承了‘家’这个字一样。应该说，几乎都是这样。这种情况该怎么说啊？”

文原也一起动脑。

“哦，我记得有听说过。德川的‘家’字是通用的，给一个字好像是叫作僭位还是嫌忌么的。”

“喂，加油啊，选修日本史的人。日本史读到哪里去了？快想起来啊，选修日本史的。照我的记忆，好像是从‘偏’这个字开始的哦。”

“偏。偏……偏讳【注：日文中的“偏讳”与中文不同，原意为天皇、将军或诸侯于臣下成年正式取名时，由本身的名字赐一个字为名，以示惠于臣下】!”

我啪的一声，把膝盖打得好响。

“没错，就是偏讳。偏讳不限于主人送给下属，也常从亲人的名字里取。”

听到这里，玛亚睁圆了眼睛，表情发亮，振笔疾书。

“偏讳。从别人的名字来取名字吗？嗯——原来如此。这个我们就没办法了。而且，我在中国听说，在中国绝对不能用皇帝的字。和这个比起来，非常有趣。”

我双手在胸前交叉，然后上半身直接向前倾，往桌上靠。

“白河的名字一定也是这样来的。いずる，いずる对吧。然后，会产生矛盾……文原，你知道用来命名的汉字有多少吗？”

他对我嗤之以鼻。

“你知道这有几百个字吗？”

“你说得对。但是……い、い、いず、いず、いぜ、いよ。”

“你干嘛进行动词变化啊。要想就安安静静地想。”

我遭到抗议，便闭上嘴巴。

会产生矛盾，意义相左。是“い”和“ずる”的意思有出入吗？还是“いず”和“る”呢？我倒不认为是“い”、“ず”、“”る这三个字产生了矛盾，因为取名的时候，不太可能有三个人分别送三个字给她。那么，如果是两个字的话，意思相左的一定是“いず”和“る”。因为读成“ずる”而且用来取名的字，照音便来说，我只想得到“する”。如果是“いず”的话，就有“出”这个字。但是，“出”几乎不会用来命名。因为这个字本身拿来使用时，其意不适于命名。顶多是“日出子”、“日出美”之类的，此时应该会以“ひで”的形式出现，很难想像会有人只送“出”一个字。这么说，是“いす”吗？不，可能是“いづ”或“いつ”。不管是哪一个，可能的字都很多。先想“る”，再想会矛盾的字比较快。る。る。る。る—るる—るるるる—るる—

“别唱了。”

这家伙规矩还真多。

我低着头，伸手拿酒。瓶子里是空的。原本的大酒瓶里应该还有剩吧，我往盆子里一看。“吞龙”和“香留”，纯米大吟酿。

……对了！

“好，我懂了。”

我抬起头来。

“玛亚，记事本给我。”

“Da.”

我把记事本翻了页，很快地写下汉字。两个字，“留”和“逸”。

为了方便让玛亚和探头过来的文原看，我把记事本摊开放在桌上。哦，文原点头。

“嗯——守屋，这是？”

我先指着“留”字：“这个字，是留下来的意思。”

接着指“逸”字：“这个，是超群的意思。如果你不知道超群的意思的话，就当作非常非常好的意思就可以了，但是，它有另一个意思，是散失的意思。”

然后，我刻意挺胸。

“白河得到的是这两个字。两个都不是不好的意思，也都有人用。但是，这两个字排在一起，念成“いずる”虽然好听，意思却会让人莫名其妙。所以不用汉字，白河いずる就此诞生。各位，如何？”

我得意扬扬地如此断定。只是很不巧，玛亚不懂得应和，要文原高喊“唷！总统！”又不太对劲。

文原沉吟了一声，代替“日本第一”的叫好声。

“原来如此，逸留啊。的确，如果是这两个字，就会互相矛盾了。”

“留如果改成流，则会重复，全部都跑掉了。”

会用来命名的汉字读成“る”的，只有“留”和“流”，顶多再加上“琉”而已，要和这几个字矛盾的，就只有“逸”了。这一点我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本应醉倒的白河却缓缓起挺起身子，以呆滞的声音说话，让我吓了一跳。

“呜呼呼。”

“原、原来你醒着啊。”

即答对了。”

没想到我竟然射中了“金的”。

白河仰头向天花板，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朝玛亚微笑。

“我爸爸那边给了我‘逸’这个字，希望我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妈妈那边希望我留住幸福，所以给了我‘留’这个字。摆在一起虽然没有意义，但是我喜欢这个发音。”

玛亚似乎受到感动般，颇有感触地点点头。

“嗯——继承名字是吗？其实，我的名字也是继承自我爸爸的妈妈。这在南斯拉夫并不少见。但是，继承名字的一部分而形成新的名字，倒是非常有趣……里面包含着祈愿，实在太棒了。”

可能是我想太多吧？我觉得如此低语的玛亚的笑容里，似乎有些阴影。虽然没有什么事情想问她，我却叫了声玛亚。这时候，另一个醉倒的客人恢复意识了。

太刀洗把掉落在前面的头发拢回后方，抬起头来。可能是因为一直往下垂造成脖子疼痛吧，她缓缓地转了转脖子，然后转动眼珠看了每一个人。我忘了玛亚带给我的疑惑，得意地向太刀洗示威：

“船老大，你晚了一步。我可不会每次都让你出风头。这次，我可是漂亮地解决了。”

结果，太刀洗不胜其烦地看了我一眼，小声但清晰地说：

“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守屋，你有点醉过头了哦。”

即使是我，这次说什么都得回嘴不可。我说，船老大，那是你自己吧！

我离席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玛亚独自站在廊檐。室外有精心修剪的松树、一路引导到池里的浮石，以及令习于冷气恩赐的身体难以承受的热度。

我向玛亚雪白的肌肤凝视了一阵子，然后出声问：“不热吗？”

玛亚这才注意到我，对我笑。“很热。”

“冷气开得太强，一出来温度落差就很大。我去请白河调整一下吧。”

“嗯——不过，我喜欢这种热，还有这种湿气。这在哲学上非常有意思。”

说着，她在地板上坐下，我也跟着在她身边坐下。玛亚仰头看天，万里无云。

“南斯拉夫更干燥，而且，一到冬天就很冷，真的很冷……我的朋友里有军人，要使用大炮。冬天手指头不灵活……我很担心。”

我心头一凛。

宴会的喧嚣、欢乐的心情只是一时的，好几项余兴节目所带来的效果也有限，一离开凉爽的房间，愉悦的情绪便像冷气般消失无踪。我问：

“你认为冬天会打仗吗？”

她缓缓点头。“是的，守屋，已经开始了。无论是南斯拉夫政府、EC、联合国，还是美国，都无法阻止。”

“开始了？什么开始了？”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预期到了。

“日文怎么说呢？结束？毁灭？还是死亡？”

不知太刀洗、文原和白河在纸门后做些什么？里面静得出奇，一点声音都没有。

“无法阻止吗？”

仍旧抬头望天的玛亚，说的话平平淡淡的。

“南斯拉夫在狄托死后的这11年，一直处于危机之中。斯洛维尼亚是第一个。想要脱离联邦的力量，和想维持联邦的力量，一旦开始争斗，就无法停止了。

“其次是Hrvatska。再接来大概是Bosna i Hercegovina。搞不好，连Kosovo也是。也许有一天，我的故乡也会成为战场。”

“既然……”

我觉得玛亚非常可怜。自己明明没有立场可以可怜别人，却觉得她可怜。我的话，被这种心情引了出来。

“既然你都预测到这些，为什么还说要成为政治家呢？就快要没有南斯拉夫了，这样不就不可能有第7个文化了吗？你为什么还能那么说？”

玛亚低下头，露出微笑。即使生长的世界不同，我也能够明确地了解，那不是落寞的微笑，也不是放弃的微笑。

“Ni.”

“哪里不对了？”

“有两个地方。我并没有预测到什么。我没有想到联邦军会出动，我没有想到斯洛维尼亚会赢。即使斯洛维尼亚发表了独立宣言，我还是以为我们能够在一起……”

说到这里，玛亚的身子震了一下，用力皱起双眉。

“不，我不是以为，而是我相信。嗯——用日文我不太会说。”

我帮她说。

“你想这样相信，是不是这样？”

玛亚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

“日文还是日本的人说得比较好。”

“那当然了。”

“是啊，那是当然的。另一个地方——”

玛亚吸了一口气。紧闭的嘴唇，强而有力的双眼。我看过这个表情。对了，就是在司神社看到的表情。

“我们南斯拉夫人，一直代代相传。再20年，不，10年，如果南斯拉夫再继续10年，我们可能就会有什么成就。可是，南斯拉夫就快要不存在了。这一点，就像守屋说的一样。”

玛亚的双眼湿了。但是，玛亚咬紧牙根，不让眼泪掉下来。

“守屋，守屋的名字，是往应该前进的方向前进的意思。文原、万智还有いずる的名字，都包含着愿望。我认为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南斯拉夫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南边的斯拉夫人’成为一体。一开始，这也许不是真的。历史也许会把我们忘记。

“但是，我们已经存在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南斯拉夫人，一定会创造出第7个文化的。”

沉默。这时我才发现，远远地、远远地传来蝉鸣声。

将玛亚席卷而去的力量是那么地强大，而面对这样的环境仍不放弃的玛亚又是如此坚强。一瞬间，我感到晕眩。

即使嘴里说出南斯拉夫将死的话，玛亚仍要建立自己的世界。我们所度过的两个月，甚至连今天的欢送会，玛亚也会拿来作为她的食粮吗？她的方向之明确，经验累积之实在，这两者，实在令我难望其项背。

于是我想，要说就只有现在。到了明天，玛亚便会从我的眼前消失，回到那边的世界。

我准备开口，却又发现自己的嘴像麻痹了似的动不了。我不该说，说了也无济于事——这样的想法源源不绝地涌出。

但是，我一定要在这里说。

是的。

在生活无虞的日子里，我感觉到了什么？不断累积知识与见闻，以言语议论，然而一旦有人间我看到了什么？接触到什么？我唯有瞠目以对。想做点特别的事，做出来的顶多也只是射箭吧？文原曾经对我说，他无法想像我对什么事情投入、热中的样子。他说得多半没错。也许额田会迷上西洋音乐，文原会置身射箭之中，但我想接触的，并不是这些，不是这种处于幸福里的东西。三餐温饱、受了教育、身强体壮地活着，也只不过就是活着而已。我必须离开这里，我真的必须这么做。我自己有多少能耐，我自认有自知之明。说得更明白一点，像我这种程度的人绝对不少，所以我隐约也感觉到，相对而言，守屋路行这个人其实也不算太差。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什么相不相对的事情。在没有得到任何收获的状况下，我即将结束我的高中生活。但是，因为对幸福心生不满，故意抛弃幸福的生活而以高架桥下的空地为家也是愚不可及的一件事。那只不过是在玩贫困的游戏。这和知道在教室里看书的人是少数，所以刻意不在教室看书是一样的。我想要的，不是自我满足。绝非如此。

所以，我应该说得出口的。

“玛亚。”

“是。”

玛亚面向我。我从正面直视玛亚。我不要我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有不明确的地方。

“带我到南斯拉夫去。”

“……”

“像现在这样，我也活得下去。人是生物，有得吃、有得睡，就能活下去，待在日本自然没有问题。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要以怎么样的形式生活下去才好，现在的我还无法想像。但是，不管是以什么的形式，我应该也必须创造自己的世界才对……请带我离开这里，到南斯拉夫去。”

玛亚是为我狭小的世界打开一道天窗的访客，也可以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使者。玛亚以玛亚的观点，以她矢志成为政治家的南斯拉夫人的立场，可以为我所居住的世界重新做出解释。

我也希望我能够这么做。这恐怕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的热情。我被玛亚所吸引了吗？不，我是对玛亚感到憧憬。

之前曾经描绘过的圆再次出现。这是一个好机会。初次打开的门扉，我想看不同的世界。

“现在我钱不够，不过只要给我3个月，就可以存到。到时候一定……”

但是，玛亚却对这样的我嫣然一笑。“不行。”

明确而不容申辩的拒绝。

令人无可置疑的驳回。

我的声音不觉变粗了。“为什么？”

玛亚嘴角的笑容消失了，接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守屋，我为了成为足以创造出南斯拉夫人的第7个文化的政治家，而到各个国家去游历。这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那么，守屋到南斯拉夫去是为了做什么呢？”

“就是要去做些什么啊！”

她看着我的眼睛，望进我眼底深处。“做什么？”

“……”

有如已清醒的醉意突然回笼般，我的双颊变热了。

玛亚的神色像在哄孩子、教导孩子一样温和。

“守屋，南斯拉夫有很多很美丽的地方。Blejsko、Postojnska、Ohrid i Dubrovnik，很多很多，非常棒哦。可是，现在不行。拿性命来观光是不好的。等南斯拉夫平静一点，请和いずる、万智或文原一起来。那时候我会欢迎你们的。”

观光。她说观光。

她什么都没听懂吗？

“我不是说我想去观光。玛亚，你不明白吗？我想去，我非去不可。”

即使如此，玛亚仍顽固地摇头。别在头发上的绣球花发夹摇晃着，发出喀嚓的声响。

“日文我懂。但是，守屋是想去观光，还是不行。”

为什么？之前我们的对话都是畅行无阻的，为什么只有现在无法沟通呢？

日文非母语的玛亚，终究还是无法理解我的话吗？无法理解我的，对，焦躁。我的臼齿因为着急而咬得紧紧的。看玛亚的眼神，一定很像在瞪她吧。

玛亚对这样的视线仍然不为所动，口吻甚至显得慈爱包容。

“你一定认为我不懂吧？Ni, 守屋，我比你懂得更多……”

“……”

“我不能带你到南斯拉夫去。”

这句话，听起来彷佛来自极遥远的彼方，甚至连7月的阳光都黯淡了。

无止境的徒劳之感。我停止思考。

所以，这时候我还能够开玩笑。我以夸张的动作耸肩。

“好吧。希望以后有一天能去。”

“是啊。”

我站起来，玛亚也站起来。玛亚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脸上露出之前活泼的笑容，做出小小的振作手势。

“好！酒还有剩。日本的这种风俗……嗯——欢送会，我很喜欢，但是买来的东西不可以剩下。”

“没想到你这么小气啊。而且，酒量真好。你都没醉啊？”

玛亚调皮地闭上一只眼睛。

“嗯——守屋，你到南斯拉夫一定会很吃惊哦！和rakija比起来，日本的酒跟水一样。”

“哈哈，那还真可怕。我喝的时候会小心的。”

然而，我确信我不会到南斯拉夫去了。

希望已经破灭了。翌日。

“Necu nikada zaboraviti Vasu ljubaznost. Hvala i dovidenja!”

玛亚离开了藤柴。

如果我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被关上了来形容，会太过浪漫吗？

第一卷 第三章 烽火之城

1

1992年7月6日 (一)

这些，就是我对于来自南斯拉夫的玛亚所记得的一切。

我深深地陷入柔软的沙发中，叹了一口气。天已经黑了，空调强力放送的店内甚至令人感到有点寒意。

翻阅日记，一边回溯记忆、一边口述。白河细心地将我的口述做成笔记。当然，我并不会提我自己的事，而是把玛亚的部分描述得更加详细，但大致便是如此。白河总算放下原子笔，可能真的累了，她正按摩她的手腕。白河的视线落在笔记上，里头填满了小而工整的字。

“果然还是找不到线索呢。”

我不置可否，呆呆地望着窗外。

从那之后，过了一整年了。我、白河、太刀洗和文原都成为大学生，分散在日本各地。我们相互间的情感原本就不怎么紧密，玛亚一走，自然便疏于联络，高中的课程结束之后更是如此。但是，偶尔还是会通电话、通信。而这些时候，我们一定会提到玛亚。

人家说离者日疏，而我们却不时触及，一次又一次想起玛亚。过去连这个国家的存在都只字不提的各种媒体，现在几乎没有一天不提到南斯拉夫这个名字。每当接触到这类新闻，我们就无法不想起。

不，那只是表面上。玛亚是如此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因她的离去而褪色。这些记忆也许会风化、会被美化，但却不会被遗忘。

这一年来的事态的演变，正如玛亚的预言。

在那10天之后，斯洛维尼亚没有再遭到干预。那10天被命名为“10日战争”，就这么结束了。然而，联邦军不久便介入克罗埃西亚，彷佛以行动表明没有对斯洛维尼亚投注充分战力，是为此做准备。

不，此举显然已超过使用介入这种温和的字眼的程度。克罗埃西亚的第二大城弗科瓦被称为“克罗埃西亚的史达林格勒”。纷争持续到今年1月，至今仍未听说各地爆发的战斗有停歇的消息。死者估计至少有6千人，甚至还有人认为这个数字可能少了一、两万。

而今年3月以来，战火已经波及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这里同时住着塞尔维亚人与克罗埃西亚人，于是便成为双方阵营的狩猎之地。首都塞拉耶佛被包围，炮兵和狙击兵各自以炮弹攻击。塞拉耶佛之外，每个村子都成为争夺的对象。还有这样的传闻——不知从何处开来的车辆，利用夜晚接近城镇，他们在醒目的地方放下尸体。到了早上，人们号称尸体“遭敌对民族屠杀”，所以“出于自卫”的战斗便展开了。专家指称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的动乱将越演越烈。

动乱一发不可收拾，不仅如比，一味扩大的战火，招徕了媒体的注意。到目前为止，姑且不论正确性如何，就量而言，要搜集资料并不需要大费周章。

然而，这些报导无法满足我。

因为这一连串的内战，频频被报导为“民族独立战争”。玛亚，玛利亚?乔瓦诺维奇并没有这么说。就我所耳闻的，是“人类会忘记杀父之仇，却不会忘记被抢的钱”这句话。但是，报导的看法却不时主张这是历史上根深蒂固的仇恨所爆发出来的悲剧。

我无从分辨孰是孰非。玛亚也不过是个人，我没有理由相信她是完全正确的。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新闻是由多熟悉南斯拉夫的人所编撰的。

但说穿了，这对我们而言并不重要。

就连白河，玛亚也没有把自己在南斯拉夫的联络方式留给她。也因此，我们既无法写信，也无法打电话。玛亚说她一定会写信，我们却还没有收到。

EC的停战调停依然没有成功，联合国的和平部队成为攻击目标。而美国的舆论只说战争造成了环境的污染。玛亚也预言到此，她说这是“无法阻止的”。

我把这些新闻摆一旁，准备考试，应考，得到奖学金，离开家里，展开新生活。参加课程说明会，认识校园，加入社团。但是，玛亚的身影总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战场的影像持续被传送到眼前。每当焦灼不安的情绪高涨，使我无法忍耐的时候，我便迫切渴望得知玛亚是否平安。所以，我和怀有同样感受的白河一起展开行动。

我和白河以电话保持联络，回到老家藤柴，便像现在这样聚首。花上几个小时和几杯冰咖啡，为恶劣的现状挖掘出美好的回忆。

然而……

“玛亚从来都没有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翻着笔记本，白河无力地低语。这一定是机缘不巧的偶然吧。一开始，我们并不具备询问玛亚来自南斯拉夫何处的知识素养，等我对南斯拉夫多少有些了解之后，却又没有机会问。

或者，向自称南斯拉夫人的玛亚询问出身，也许她也不会说是塞尔维亚或马其顿，而仅以南斯拉夫这个名称作答。抑或是，在我和白河都不记得的某一个瞬间，她曾经提起过？但是，想不起来也没有意义。文原笃定地说他不知道。

太刀洗只说她想忘掉。

“不过——”

突然冒出话来的白河，爱怜地抚摸着写满玛亚的笔记本。

“守屋和玛亚讲了好多话喔。玛亚就没有跟我说这些……”

“你是说，像是玛亚立志成为政治家的事？”

“嗯，我不都知道原来她想当政治家……她是不想告诉别人吗？”

白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怀念的而不是责备的。我把心里想的照实说了。

“不是吧。”

“不是吗？”

“她既然会跟我说，就不可能会不想跟你说。套句欢送会时文原说的话，跟玛亚在一起最久的，是你。一定是时间不凑巧。”

白河微微点头。

冰咖啡杯的底部，积了冰块融成的水。我把这些水连带着化成碎冰的冰一起喝掉。

“……那，你跟玛亚平常都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啊？”

白河闭紧嘴唇想了一会儿。然后，她露出柔柔的微笑，摇摇头。

“就是一般女孩子会说的话吧。”

“像是？”

“做菜啦、化妆啦、算命啦。我们也常常坐在一起看电视。现在想起来，我觉得玛亚还满爱赶流行的。”

赶流行？玛亚吗？

我的表情一定很好笑吧，白河轻声噗哧笑了。

“有这么意外吗？”

我大大点头。

无法想像爱赶流行的玛亚，我喃喃地说：

“搞不好，玛亚分别扮演了各种不同的自己。”

白河再一次抚摸笔记本。

“不会的，我想不是的。”

“……”

“玛亚是个有很多种面貌的女孩子，只是这样而已。守屋，你看到的玛亚，让你觉得她在扮演些什么吗？”

我发现自己说的话真是蠢到极点。

白河先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桌上的资料。其中最醒目的，就属被分为好几个颜色的南斯拉夫地图。那是旧地图，说旧，也不过是两年前的东西，那时候斯洛维尼亚和克罗埃西亚都在南斯拉夫之内。我和白河几乎同时看着地图。

白河的声音，好像是勉强挤出来的。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应该先问的。问说，玛亚，你是从哪里来的……不，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绝对不让她回去。”

多半隐忍已久的泪水，突然间开始决堤。白河眼眨也不眨，用力屏住气擦掉眼泪。

真教人喘不过气来。

我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不，正确地说，我早就知道，玛亚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但现在这样回想起来，我连一次都没有阻止过玛亚。至于若加以阻止，玛亚是否就会取消回国这个问题，我可以保证那是不可能的。然而，没有加以阻止这个事实，不就证明了我那时候只想到自己，把即将回国的玛亚摆在其次吗？

……我摇摇头，切换思路。想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还得往后排队呢。

而玛亚要回到哪里去，我们才能把悬着的心放下呢？从桌上的资料可以找出答案。里面有剪报、汇整得宜的笔记，以及书本。这些是文原寄来的。

看完这些，我对南斯拉夫各地的现状有了概括的认识。

若玛亚是回到斯洛维尼亚：

这就没问题了。早一步起事的斯洛维尼亚，其独立已获得许多国家的承认，完全脱离了南斯拉夫这个“负担”。往后斯洛维尼亚能否达到他们所期望的经济发展，仍是个未知数。但回到这里，玛亚至少不会有战火纹身之险。

若玛亚是回到克罗埃西亚：

这几近于最糟糕的状况。就像先前写的，玛亚回国后不久，具体而言是8月底开始，克罗埃西亚便陷入战争状态。听说因国内各处陆续引发战斗，邮政也蒙受极大的损害。玛亚的信之所以没有送到，可能是肇因于此。

若玛亚是回到塞尔维亚：

现阶段是安全的。没有听说塞尔维亚国内发生战斗或恐怖行动的新闻。但是，安全多半不会永远持续下去。EC和美国都主张绵延不绝的内战应由塞尔维亚负起责任。为何如此我并不怎么清楚，总之他们是这样主张，而且也施以经济制裁。看情况，武力介入是迟早的事。不过，目前是安全的。

若玛亚是回到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

真不知道这里和克罗埃西亚哪一方能让我们少担一点心。克罗埃西亚的战争或许激烈，但已经结束了。据传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的战亡人数达3千人，这和克罗埃西亚比起来虽然较少，但战争仍然持续着。

若玛亚是回到蒙特内哥罗：

这里也是可以放心的地方。如果是这里，我们的心情就轻松了。就算EC或美国把内战怪罪在南斯拉夫联邦头上，而突然发动飞弹攻击，我想蒙特内哥罗也不会有事吧！

若玛亚是回到马其顿：

暂时不会有事。马其顿也乘机独立了，但联邦军似乎没有介入马其顿的意思。只不过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的战争使得难民人数激增，而这个国家原本经济就不甚宽裕，有人认为难民的流入可能使治安急速恶化。不过，总不至于立刻出什么大问题。

“喏，守屋，搞不好……’

白河本来打开了笔记本，漫不经心地看着，却缓缓地说了这句话。

“什么？”

但是白河却闭上嘴巴，沉思了一下，再摇摇头。

“对不起喔，让我再想一下。”

然后她拿起原子笔，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东西。她有什么发现吗？

白河忙着进行她的作业，头也不抬。

我的眼睛突然看到被推到桌子边缘的咖啡色信封。那是文原写的信。里面写了些什么，我大致猜想得到。不过，我还是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上面是以油性笔书写的强而有力的字，的确是文原的笔迹。

我眺望似地看信。

“白河，守屋：

事情我听说了。但是，我被交代了一些任务，很遗憾，无法回老家。即使能够回去，也只有中元节那两天，大概抽不出时间和你们好好谈。

更何况，说实话，我也不想这么做。

我了解你们的心情。不对，应该说我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做。的确，玛利亚和我们谈了很多，她能够平安无事是最好的。但是，祈祷她平安还不够，还要去讨论她是否平安，这就实在无法引起我的共鸣。

我曾经对守屋说过，我认为除了自己的手碰得到的，其余都是假的。看来，我似乎有很浓厚的农民性质。自己播种、自己耕耘、自己收割、自己吃食。我想，我似乎注定会这样老死一生。

这是长处还是短处，就不是我所能判断的了。

总而言之，我现在能说的是，我的这种性格，使我无法关心来自遥远异国的玛利亚。或许你们会认为我很无情，我无法反驳。

但是，如果是双手构得到的范围，我想尽我所能。听起来也许很像诡辩，但我尽可能地收集资料，并不是为了关心玛利亚的安危，而是为你们尽一分心。这一箱就是我的成果。搜罗来的没有多齐全，也不足以傲人，但希望能够多少为你们派上一点用场。”我就知道是这样——我没出声，在心里喃喃地说。

文原和我的个性简直是南辕北辙。我知道文原写这封信是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所以我也老实说，文原这种想法，让我颇为光火。但是，就像我对太刀洗一样，很多时候都不能不因为“这就是太刀洗”而死心，所以此时除了接受这就是文原之外，也别无他法吧！

可是即使如此……文原，你还是露个脸，我们心里才比较踏实啊。

我仔细地把信摺好，恢复原状。

就在这时候，白河抬起头来。平常看似嗜睡、半开的眼充满力量。

“喏，守屋。”

“嗯？”

“我想过了……搞不好，可以猜出来。”

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调整姿势，浅浅地在沙发上坐好。

白河把摊开来的笔记本放在桌子正中央，让我也方便看。说话速度稍稍加快，缺乏冷静的动作，眼皮大大睁开的眼神，在在都显现出白河有些亢奋。她以比之前都强的力道开始写着。

“南斯拉夫有6个国家对吧？。

笔记本上写了6个国名。斯洛维尼亚、克罗埃西亚、塞尔维亚、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蒙特内哥罗、马其顿。

“你看这里。”

白河翻了页，指着10日战争的第9天，我和玛亚在藤柴高中交谈的那部分。

“守屋问玛亚知不知道南斯拉夫发生战争，那时候，玛亚说‘大家越来越讨厌南斯拉夫了’吧？”

“是啊，她的确这么说了。”

我边回答边想，原来如此，因为我知道白河想做什么了。

“那时候，玛亚是这样说的：‘我到马其顿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和小孩子们说话，结果，小孩子们笑我。他们笑什么呢？’‘在我年纪更小的时候，马其顿不是这样的。’玛亚一定不是马其顿人。如果是的话，就不会说‘到马其顿去’了。而且玛亚要回去的时候，说的日文也一直是‘回去’这个字。”

白河以略略由下往上的眼神询问我。我点点头，表示赞同。可能是因为这样而安心，白河把马其顿从名单上删去。

“然后，是玛亚用的语言。我想，玛亚在南斯拉夫说的是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吧。当时也是这样，万智问她为什么要去看墓地的时候，她说‘我会用Srpskohrvatskom解释’。Hrvatska就是克罗埃西亚，这也是玛亚在10日战争的第9天说的，所以我想Srpskohrvatskom应该是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

“应该吧。”

彷佛从这句话得到力量一般，白河气势更加高昂。

“可是啊，有的共和国是不用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的。”

白河一副要开始找资料的样子，于是我说：

“斯洛维尼亚说斯洛维尼亚语，马其顿说马其顿语。”

“嗯。那，马其顿已经删掉了，这样斯洛维尼亚也可以删掉了。”

白河以几条线划掉斯洛维尼亚，但样子却一点都不高兴。也难怪，因为安全的两个国家首先被剔除了。我的心情也一样。但是，白河没有任何停顿。

“然后啊，玛亚一直很担心南斯拉夫不是吗？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自己的故乡就要成为战场了，为什么反而不担心呢？所以我想，玛亚一定是认为自己的故乡不会发生战争。至少，她觉得暂时不会出事。

“那，从玛亚认为会发生战争的地方开始想的话，欢送会举行到一半的时候，守屋跟玛亚谈过，玛亚说：‘其次是Hrvatska。再接来大概是Bosna i Hercegovina。搞不好，连Kosovo也是。”

“这样，克罗埃西亚和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也可以删了。”

名单上剩下塞尔维亚和蒙特内哥罗。

这时候，白河放下原子笔。

“我想到这里。可是，塞尔维亚和蒙特内哥罗哪一个才是玛亚的故乡，我怎么样都想不出来。守屋，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她把笔记本往我这边推。

塞尔维亚和蒙特内哥罗。是哪一个呢？

“哪一个啊……”

但是，白河错了。

这不是找出正确答案的方法。

……这时候的我心不在焉。

其实也不是心不在焉，而是一片茫然。未经思考便悟出解答，灵感瞬间大量爆发。这种求之不可得的状况，刹那间发生在我身上。一直以来累积的资讯和思考带来了灵感。我直觉地明白了玛亚生长的地方，而且慢慢想起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

“守屋？你怎么了？”

白河叫我，我才回过神来。白河把笔记本推到我眼前，微偏着头注视着我。我失神的时间，恐怕只有短短的两、三秒吧。

我费力地挤出笑容。

“哦，原来如此。”

为了不让刚才的思考像泡沫一样幻灭，我的话自然变得简短，对白河的注意力也减弱了。若不快点诉诸文字，或是再度得到同样的灵感，这平空而降的答案恐怕会再度平空消失。然而，我却拼命克制住当场揭开这个灵感的冲动。我认为我应该克制住。

我刻意皱起眉头，盯着笔记本上的共和国名，说：

“塞尔维亚和蒙特内哥罗是吗？可是，哪一个都没关系吧？”

“咦？”

白河发出惊讶至极的声音。

“为什么？”

我深深往沙发一坐。

“为什么啊，因为如果是塞尔维亚和蒙特内哥罗的话，安全性都差不多吧？如果是斯洛维尼亚就没话说，不过塞尔维亚或蒙特内哥罗暂时是安全的。我们应该很快就会收到信了吧？”

白河花了几秒钟才明白我说的话。与其说她理解得慢，不如说，是因为她对各个共和国的认识比我还少，再不然就是她的思考太过于偏向二选一，所以得花时间把脑筋转过来。

但是，不久她便露出放松似的笑容。

“这样啊。对嘛，不会有事的喔。”

放下重担，豁然开朗。那个笑容，是如此地发自内心。也许，其中甚至有几分得救的心情。

“嗯，你说得对，就算不知道玛亚是回哪里，只要是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我脑子里一直都是很不好的想像，会作一些很讨厌的梦……不过，太好了。我觉得从今天晚上开始，就不会再作那种梦了。”

白河擦擦眼角，抬起头，呼地吐了一口气。我伸手去拿咖啡杯。里面是空的。

我站起来，客气地对她笑。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可以先走吗？”

白河连忙站起来。

“不舒服？还好吗？是不是冷气太强了？”

她好像真的为我担心，想绕过桌子过来。我以手势制止她：心里觉得很高兴。即使外表变了，白河依旧是白河。我脸上虽施展演技皱着眉头，却忍不住不这么说：

“你真的很重感情。”

“咦？什么？”

“要是我死了，你一定会哭吧？”

白河愣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然后等到话里的意思渗透到脑子里之后，才露出又像生气又像困惑般很不高兴的表情，小声地咕哝：

“这种事情……我才不要想。”

我点点头。点完头，拿起帐单。

“说得也是。抱歉。”

“啊，钱……”

“不用了。”

我付了几杯冰咖啡的钱，向忙着收拾桌上资料的白河挥挥手。

“那，我先走了……帮我跟太刀洗打个招呼。”

回家的路。

阳光和去年一样烤着北半球。但是，在这之下，只不过短短一年之内，我们的世界就发生了种种变化。泡沫经济破灭，苏联也没了。我一直想着那天玛亚留给我的最后一番话，现在已经可以理解为什么玛亚不肯带我去了。

玛亚到底在哪里呢？

在消去法的运用上，白河提出了3个元素。

其一，她不是用“回去”而是用“去”这个字。

其二，不用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

其三，玛亚不认为会受到战火波及。

我只顾着看脚下的柏油路，头上顶着大太阳，以向前迈了一步再迈一步的步伐走着。

3个条件当中，第二个不算周全。虽说斯洛维尼亚用的是斯洛维尼亚语，但那也不过是“主要”而已。凭第二个条件删掉斯洛维尼亚并不恰当。

第三个条件。这一点，只不过是我们以为玛亚是这么想，是我们主观的观测。那时候玛亚曾说过战火恐怕会扩大到南斯拉夫全国，没有别的意思。就算玛亚是来自克罗埃西亚，但也不能因为她担心南斯拉夫解体比关心克罗埃西亚遭到攻击还来得多，就硬说这样不合理。

想来，白河大概是无论如何，都想把克罗埃西亚和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这两个死亡之地，从可能名单中排除吧。我认为，她因此才硬找了这两个理由。但是，我并不想怪她．如果这样想能让心情轻松一点，我也很想抓住这个想法不放。但是，经过冷静地判断，我不得不说，以这两个条件来删除克罗埃西亚和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并不恰当。

结果，白河停留在以第一个条件删除马其顿的地方。

虽然我实在不敢告诉她。

转了一个弯，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我凝视的东西，从柏油路变成自己落在柏油路上的影子。

不然呢？

白河听我叙述的时候，应该更注意自己不在场时玛亚的发言，也应该更留心玛亚在10日战争开始之前、局势还平稳时所说的话才对。

说到出生的故乡，我一点也不想去思考南斯拉夫总共有几个城市。结果还是跟白河一样，只能以共和国这类大单位来思考。

但是，我早就注意到，玛亚的故乡具有一些特色。

玛亚在我面前所说的话，几乎完全没有出现过英文单字。这也是当然的，别说May I help you? 这种简单的套句了，玛亚连common sense之类的单字都听不懂。日记里记录玛亚说过的英文单字极少。超市、EC、milli、shoot，就这些。

关于超市，玛亚很明白地说“这在日本叫作超市”。如果不懂这个字，在日本要过日常生活也不容易吧。玛亚所说的超市，指的是那种大规模的零售店。

EC是欧洲共同体。milli是单位。不这么解释，玛亚的话就说不通。

相形之下，“shoot”显然很奇怪。

我们5个人去参观藤柴市的那天，白河买了手帕给玛亚。当白河进超市去找手帕的时候，我们以为南斯拉夫没有超市，玛亚纠正了我们。那时候，玛亚说了这种话：“我住的地方是很大的城市，和shoot不太一样。我们有Samoposluga。嗯——不过，食物通常是在市场买的，是做的人直接卖的。”

玛亚想说些什么呢？玛亚的城市里也有超市。食物经常在由生产者直接参与的市场购买。还有，玛亚的城市是个大城市，和shoot不太一样。

那时候，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太刀洗的话上，她说玛亚的国家不是资本主义。所以，我对shoot没有产生任何疑问。可能只觉得这是要射入球门的那个shoot还是什么别的玩笑罢了。

但是，在欢送会里，文原口衔筷子接住苹果，太刀洗也接着表演电光石火的特技时，太刀洗称赞了白河的投球技术。“nice shoot，いずる”。我那时候心想，太刀洗讲话真是不体贴，因为玛亚几乎连最常见的英文也不懂。当场玛亚就问了：“shoot？”看来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的shoot发音好像和“shoot”很像。但是，玛亚显然是一直到这时候，才把两者连结在一起。那么，在超市前说的话呢？

如果shoot不是英文，而是日文的话，会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是亲家【注：日文的亲家公、亲家母称为舅姑しゅぅと，和shoot的发音近似】。

南斯拉夫联邦内，塞尔维亚共和国有两个自治州【注：中文称“自治省”，但因与解谜有关，保留日文用法】，科索沃和弗依弗丁纳，其行政中心都市不称为首都。玛亚知道一国的行政首府称为首都。遇到玛亚的那个雨天，我们问她父亲在哪里，她是这么回答的：“他不在首都。嗯——最大的州都。”

玛亚把县厅所在地（大阪其实是府厅所在地才对【注：日文的县厅意指县政府。大阪在日本的行政单位不是县，而是“府”，其行政中心机构为“府厅”】）称为州都，而且说自己的城市比州都更大。既然能骄傲地说自己的城市比州都还大，那么非首都莫属。玛亚的城市一定是首都。这么一来，玛亚内心认定的首都，应该不会出现坎培拉或华盛顿那种比国内主要城市还小的例子。

“哈哈哈！笨死了！”

突然响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一抬头，原来是一辆车窗全开的跑车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呼啸而过。一回神，红绿灯是红灯。我双脚张开与肩膀同宽，仰望天空。今天算是多云，而且有风，带着水气的风。湿湿沉沉的，讨人厌的风。

南斯拉夫被称为首都的城市，数目与共和国一样多，共有6个。

斯洛维尼亚的卢比亚纳，克罗埃西亚的札格瑞布，塞尔维亚的贝尔格勒，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的塞拉耶佛，蒙特内哥罗的狄托格勒，马其顿的史高比耶。

其中，可以不考虑马其顿的史高比耶。白河已经把马其顿剔除了。

剩下5个城市。

第一个被删掉的，是斯洛维尼亚的卢比亚纳。这里是十日战争的战场。卢比亚纳机场当时是联邦军空袭的目标。但是，玛亚在欢送会那天和我独处的时候，曾这么说：“其次是Hrvatska，再接来大概是Bosna i Hercegovina。搞不好，连Kosovo也是。”这句话白河之前引用过了。我想引用的是接下来的话。“我的故乡也许有一天也会成为战场。”如果是卢比亚纳的话，当时就已经是战场了。

白河最先删掉马其顿和斯洛维尼亚。安全的两个国家首先就被剔除，感觉果真不好受。

那么，剩下的4个要怎么删呢？

这一点，是我在灵感瞬间爆发的那一刻想到的。进入历史文物保存区的时候，我们过了桥，也就是论田桥。遭窃的商人因钱失而复得谢神所架的桥。过了桥之后，玛亚敲着金属制的栏杆说：“在南斯拉夫，很多桥都具有象征意义。经常是代表城市的建筑。”然后，被问到有哪些有名的桥的时候，她说：“嗯——有很多。我的家乡跟藤柴很像，有一条河从中间流过。所以，我们有很多桥。不过，南斯拉夫最有名的是Mostar桥。每年，人们都会从那里跳下去。”

不是由一条河的两岸所形成的城市，就不是玛亚回去的地方。

各城市的地理条件，我在10日战争一开始时就查过了。有两个城市会被删除。位于萨瓦河与多瑙河汇流处的贝尔格勒。还有，发展了北岸，近年才开始向南扩张的札格瑞布。狄多格勒缺乏资料，塞拉耶佛则正是有米利亚茨卡河从中流过。

塞尔维亚和克罗埃西亚被删除。

剩下来的那两个，无巧不巧，正好和白河推测的一样。

蒙特内哥罗，首都狄多格勒，现处于和平状态。

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首都塞拉耶佛，现在是战场。

我感到口干舌燥。

猛地抬起头来，绿灯正好开始闪。我专注于思考，红绿灯已经变换过一轮了。再这样曝晒在阳光下而导致中暑，可不是什么有趣的笑话。我暂时停止思考，等着不怎么久的红灯，过了马路之后再次盯着柏油路和影子瞧。

不过，说到笑话——

玛亚说过几个笑话，其中我印象最深的，就属令人全身虚脱的论田桥‘此桥不应过’。但是，玛亚的笑话不只这个。就连遇到她的那一天，她就说了一个难懂的笑话。

“Crna Gora和日本正在打仗，也已经下战书了。”

“现在还是。”

“所以日本人不可以去Crna Gora。有朋友从Crna Gora来我家的时候，也告诉我到日本去很危险。俘虏一定要照条约来处置的哦？”

玛亚显然不是Crna Gora的人。但是，Crna gora是指哪里呢？就像Hrvatska即克罗埃西亚，可以想见这应该是南斯拉夫国内的说法。6个共和国的其中一个，在当地的说法就是Crna Gora。我已经知道Hrvatska就是克罗埃西亚了，那么，Crna Gora是哪里呢？除了克罗埃西亚之外都有可能。就像我们分别使用“日本”和“Japan”一样，在提到Crna Gora的时候，玛亚也可能选择了惯用的说法。

下了战书和日本打仗的国家，并没有多到数不清。尤其是和欧洲有关的。

选修日本史的文原不在真是可惜，不过还是可以慢慢想起来。下关事件。那算战争吗？曾经宣战吗？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我记得相关的有英美法荷四国。日俄战争、日清战争【注：即甲午战争】应该无关。第一次世界大战、日中战争【注：即对日抗战】、第二次世界大战。

南斯拉夫的历史又如何呢？

南斯拉夫得以立国，是奥匈帝国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瓦解之后。

也就是说，南斯拉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成立，即使要对日本宣战，也只会是以南斯拉夫对日本的形式。

若是组成南斯拉夫的共和国单独向日本宣战，一定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

在那个阶段的独立国家有哪些？率先解放斯拉夫、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当事国的塞尔维亚。还有，不屈于强国土耳其、坚守独立的蒙特内哥罗。这两个的哪一个才是Crna Gora?

还有，玛亚所说的塞尔维亚?克罗埃西亚语叫作“Srpskohrvatskom”。Hrvatska是克罗埃西亚，那么Srpsko就是“塞尔维亚的”的意思吧。一定没错，就是这里。

换句话说，不可能是玛亚故乡的Crna Gora，指的是蒙特内哥罗。

我来到迹津川边。带着水气的热风迎面吹来，我不由得别过脸去。

名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

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首都塞拉耶佛。

2

1992年7月6日 (一)

晚上，电话响了。

是我不太想理会的人打来的。我就照那个人平常的做法，以最少的话来应对。

“什么事？”

“我想跟你见个面。”

“又没事。”

“我有。”

“谁管你。”

沉默在听筒的另一端降临。

一种彷佛在窒息中挤出来的声音，打破了这阵沉默。

“……无论如何，我今晚都必须见你一面。”

我叹了一口气。

“在哪里？”

对方指定的地点，是不动桥边，倒闭的照相馆前。

那里的确位于双方的中间地带。但是，太刀洗的神经之粗，到现在仍是让我叹为观止。

白天的热气依然没有冷却，吹来的风比白天更沉重。才刚入夜，路上灯火亮晃晃的，很难看到星星。星光与还差一点就变成半月的上弦月月光也被灯光掩没了。而那个月亮有着又白又肥大的光晕。我趿着拖鞋出门。

我想不出太刀洗有什么事要找我。

我说我想知道玛亚的故乡，找太刀洗出来，但是她拒绝了我的邀约和请求。白河叫我不要认为太刀洗无情，但要扭曲事实是不可能的。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太刀洗会有什么事？老实说，我心情不好，说得更明白一点，我的火气很大。她要来交代藉口吗？事到如今，我不想听，而且与其花时间听她的藉口，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但是，深深吸了口气想一想，太刀洗在晚上把别人叫出来，说“对不起我没去帮忙，其实是因为有什么什么原因，原谅我哦”这种话，是不可能的。太刀洗绝对不会话这种话。

然而，很多事都变了。白河的心性似乎没变，但不能保证太刀洗也一样。如果太刀洗变得会说这些话……那我才真的不想去听这种东西。

这种想法拖延了我的脚步，让我花了平常的两倍时间才走到不动桥。太刀洗会不会等得不耐烦就回去了？我心里浮现这种不安。不，当然那不是不安，而是期待。

然而，月晕朦胧的月光下，太刀洗正等在那里。长发依旧，西装上衣加喇叭裤。两件都是黑色的，好似溶入了夜色中。嘴边有红色的光点。她以抽烟来度过无所事事的等待时间。

一看到我，太刀洗便往柏油路上按熄了烟，把熄了火的烟压进从口袋里取出的银色盒子。看她这个动作我想起来了。

不动桥附近的路灯所释放的光仅仅是聊胜于无。我和太刀洗在月光下面对面。

我先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太刀洗好像看到什么古怪的事物似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往我猛看，然后看着脚边香烟的痕迹。

“对喔，谢谢，不过是昨天了。”

然后她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了。”

我没有看太刀洗的眼睛。

“是啊。”

“你好吗？”

你担心我啊？你是哪根筋不对？谢谢，我很好。如果好的定义是身体没有哪里废了的话。

我脑海里浮现了这些话。但是当着本人的面，我无法像讲电话的方式说话。结果我以含糊的点头代替回答。

“你呢？”

“普通。瘦了一点而已。”

太刀洗本就身形瘦削，我看不出她是不是瘦了。只不过，我对太刀洗身材的关心，并没有到能够比较的程度。

我的视线依旧望向别处，小声地说：

“那，你有什么事？”

但是太刀洗却像要吊我胃口般反问：

“你赶时间？”

“……对，我有事要做。你有话就快说。”

不用看，我也知道太刀洗以冷峻的眼神望着我。和我催促的话语相反，太刀洗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就在我要将我的不耐宣之于口时，她冒出这一句：

“你要做的事，是计划出国？”

我不禁抬起头来，与太刀洗迎面而来的视线过个正着。太刀洗并没有露出去年之前我熟悉的那种冰冷锐利的眼神。如果真的要形容，比较像是怜悯。

于是我发现，我回答太刀洗的态度太强硬了。

太刀洗微微地摇头。

“玛亚不是叫你不要去吗？守屋，玛亚说的话，你一点都不懂吗？”

玛亚说的话。明知道这么做会让太刀洗正中下怀，但我无法不反问。

“你怎么知道的？。

太刀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女孩子会有商量事情的对象。いずる打电话跟我说你怪怪的，我听她说了整个状况就知道了。守屋，你猜出来了吧？”

我的声音变粗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玛亚跟你说的话！”

她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些许忧愁之色。

“我说了，女孩子会有商量事情的对象。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两个月而不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烦恼，玛亚并没有那么坚强。”

“……”

我有一种脖子被勒住的感觉。

不是因为玛亚把她跟我说的话泄漏给别人知道。本来我就没有要求她保密，而且想来玛亚也不是四处去宣扬。不是的。是太刀洗说玛亚也无法单独度过两个月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让我感到非常难过。

太刀洗的话毫不容情地向说不出半句话的我落下。

“这样你还是要去？你要怎么去？去做什么？”

我用力咬紧牙根。

“……听说不断有难民搭船，从波士尼亚?赫塞哥维纳横渡亚得里亚海到义大利。既然能从波士尼亚到义大利，应该也有反方向的船。我存了一些钱，再一、两个月，大概能存到两个月的费用。我要去救玛亚。”

我还没说完，一些强而有力的话就盖过我的声音。

“你真的不知道玛亚为什么拒绝你吗？你去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就算顺利到达那里，顶多也只是被一些狡诈的人所骗，看到一些幻象罢了。到头来守屋你……”

“我知道。我知道！”

我的声音如同叫喊。

是的，我知道。

我想到南斯拉夫去。就像玛亚来到藤柴一样，我也想到南斯拉夫去。

对我的这番表白，玛亚笑了，说要观光不是时候。

那时候，我之所以感到不甘，是因为她把我不顾一切的愿望以观光两个字带过。才不是那样，那时候我这么想。我认为自己是要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但是，一年。只要有一年的时间，就会发生各种变化。即使是在准备考试的空档，即使是在考试进行中，玛亚的话也经常停留在我的脑海，不时化为疑问浮现出来。而用一年的时间，从不断思考中姑且找出一个答案，绝不算太短。

去年的我想做的事，也就是希望玛亚带我到南斯拉夫去的事，就像玛亚所说的，只不过是观光而已。不，比那还不如，是毫无意义的举动。我的确是想做些什么，然而我真的认为以那种心情到南斯拉夫能有所作为吗？

我听说有矿师这种职业。矿师走访群山，专程寻找探勘可能存在的矿脉。当然，矿脉不是到处都有的东西，所以大多以失败告终。但即使如此，矿师还是有寻找矿脉这个目的在。即使绝大多数都是失败，但一定打从一开始，便把失败计算在内了。

相对于此，如果只抱着也许会有所发现的想法入山又会怎么样？没有任何结果是理所当然的，但也不会有所谓的成功或失败。既然这样，我也可以把这种行为称为野餐。

那时候的我，为玛亚带来的世界的魅力所惑，只是想抓住好不容易出现的“戏剧性”而已。因为是为了自己，所以没有流于假仁假义，但能够庆幸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提示俯拾皆是。玛亚一开始就能够清楚表明自己来到日本的目的，而且在司神社更是说得明明白白。太刀洗精简地批评了憧憬异世界的我。

玛亚看透了这样的我。她说，她比我还懂我。她一定是对的吧。为了让陷入迷幻中的我清醒过来，玛亚不客气地拒绝了我。虽然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

但是，现在——

明白了之后，不，正因为我明白了，所以我更是被非去南斯拉夫不可的冲动所支配。现在的我，并不是“想要有所作为”。

这些事情在我心中闪过，但我并不觉得有说出来的必要。我知道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我说了。

“我知道，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沉默。

残余的香烟味刺鼻。

太刀洗叹了深深、深深的一口气。低下头，摇晃她的长发，缓缓摇头。当她抬起头来，脸上浮现了一种无可言喻的悲伤微笑。太刀洗能够如此表露感情，尽管亲眼目睹，我仍然无法相信。

“守屋，你的表情变得好有意思……真的。”

“我可不是为了娱乐你才变成这样的。”

太刀洗伸手到喇叭裤右边的口袋。拿出来的，是一个有点绉的白色信封。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没办法了。”

低声说了之后，她把那个信封拿给我。我虽惊讶，还是接了过来。那是一个正反面都没有半个字、像太刀洗本人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信封。里面好像是几张纸。

我正准备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太刀洗平静地问道：

“守屋，玛亚没有明说她的出身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刚好吧。”

“是啊，是刚好，到一半的时候都是。”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盯着太刀洗。太刀洗只是微微张口继续说话，好像在表示刚才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是哪里出了错。

“但是，到了一半就变成刻意的了。守屋，你知道为什么吗？”

“……”

“就是为了不让你到南斯拉夫去。”

一阵又刺又麻的紧张流过全身。

太刀洗向我走近半步。

“对你就不用说了，玛亚对无法拒绝别人的いずる也好、对男性朋友文原也好，都没有留下联络方式，因为玛亚担心你知道之后会跑去。”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响，太刀洗的冷静也随之消失。

“但是，她相信我能保密到时候到了为止，所以只告诉了我。守屋，你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吗？我写信给玛亚，而那就是来自塞拉耶佛的回信。

“看啊！现在就看！”

白色的信封。

里面是3张信纸，花了我一点功夫才拉出来。

其中两张是以流利的草书书写的罗马字母，是英文。而第三张，写的是工整得有如打字般的日文。不问也知道，是太刀洗翻译的内容。

我看了。

“谢谢你的来信。但是，不知我们的信是否能送达。塞拉耶佛的状况很严重，但愿这封信能平安寄到日本。

我是玛利亚的哥哥史罗波坦。看了你寄给妹妹恳切真挚的信，我感到非常高兴。但是，诚如对我们而言很痛苦一般，我必须写下一件对你而言也非常痛苦的事。

我的妹妹，也就是你的朋友玛利亚，于5月22日，遭狙击兵击中颈部，死了。

我为能够建玛利亚的墓而高兴。在塞拉耶佛，连盖一个像样的墓也越来越困难了。

玛利亚爱你们。就像她热爱许多国家一般，她也热爱日本。她强烈希望能够再访日本。即使是一部分也好，但愿我能够为她实现愿望。

待和平重返我们的家园时（神啊，但愿这个日子不远了），希望你们能够来访，我们将代替妹妹欢迎你们。愿此举能安抚妹妹在天之灵。”

我不知道做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正常。

文章还有后续，但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玛亚，她略带稚气的容貌，深具特色、强而有力的双眉，黑眼，黑发。

颈部！为什么是颈部？！

我一抬头，太刀洗就在那里。我一味地痛骂：

“你为什么不说？你明知道，为什么不作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看着我和白河做无谓的努力很高兴吗？”

“那不然？！”

太刀洗以两倍于我的音量大吼。

“你敢把这件事告诉いずる吗？你难道想像不出いずる会变成什么样子吗？我不敢，我承受不了。

“你没发现吧？去年欢送会上，我为什么醉得那么厉害。你明明注意到いずる喝醉的原因，却没想到我也跟她一样对不对？你以为为什么每次玛亚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发现我都不想解释？你知道那是因为我觉得不好意思吗？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我也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早就知道比起船老大这个平易近人的绰号，太刀洗和我相配得多。但是守屋，你未免也把我看得太无情了！”

头发乱了，掉到前面的那一绺遮住了她一半的左眼。

把那绺头发往后拢之后，太刀洗微微低头，移开视线。伸手到左边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信里还有这个。”

绣球花。

被污渍弄脏的绣球花发夹。

从太刀洗口袋里掏出来的发夹，像有生命一样温暖。

第一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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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7月6日 (一)

正要开始过不动桥。这阵子的晴朗，让迹津川的水位比平常来得低。走了一段这3年来走过的路，来到司神社附近，从那个容易错过的十字路口转往山上。昏暗的路灯数量更少了，路也不再是柏油路。

一走进山里，杉林把又湿又重的风和月光挡住了。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勉强辨识出道路。靠着从树木间透过来的光，我认出了那个曾经看过的墓碑。殁于文化元年的死者的墓。不知为何，太刀洗的话在耳边响起——“……原来过去真的存在”。

我双手握紧发夹，眼睛只看着脚边。我和太刀洗两人静静爬上墓碑林立的山。

来到半山腰，我吐出了一句话。

“我哪里做错了吗？”

太刀洗回答：

“没有。”

“说我有错，会让我好过很多。”

“可是，你并没有错。”

是的，当然。并不是因为我把事情搞砸，才得到这个结果的。并不是因为我是个把事情想偏了的高中生，所以玛亚才死的。我没有那么自以为是。不管我怎么希望、怎么行动，结果大概都是相同的。但是，怎么会这样呢？竟然连让我自责都不允许。

但是，太刀洗加了一句话。

“……不过，也对，也许你的言行举止产生了蝴蝶效应，让结果因此改变。”

我稍微笑了。

“谢谢。”

“如果我说得出更动听的话就好了。”

“不会……”

我停下脚步。紧跟在身后的太刀洗的脚步声也停了。

“怎么了？”

我吸了一口气：

“抱歉。”

抱歉，擅自把形象套在你身上。我又提起脚步。来到可从森林的缺口望见街景一角的地方，太刀洗好像小声说了些什么，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原谅的话。

来到山顶附近，视野大开。

森林消失，从这里，可以看到藤柴的夜景。明明是个跟别的地方比起来微不足道的城镇，发出的光却也遮蔽了星空。墓地预定地以白色绳子划界，似乎比去年多了几个全新的坟墓。

我要在可以了望藤柴的那一角挖一个小洞。拾起小石块，往温温的土壤挖下去。多像小孩子扮家家酒的埋葬法啊！结果，我能做的就只有这样。连慰灵都算不上，只是感伤。但是，我这才知道，原来感伤是安抚自己的好方法。

我挖着土，回想1年前的事，还有1个小时前的事。种种的情景、话语都复苏了。因向往拥有新的经验而做傻事，而且在明知是傻事仍决定贯彻到底的时候，一切就已结束了……也许，这是个可笑的事。不，不如说，我希望有人嘲笑我。

我轻轻将绣球花发夹放在浅浅的洞里。

太刀洗蹲在洞旁边。在沉默中，两人把土覆上。

小小的埋葬很快便结束了。

我蹲着，低头看着连地面部没有隆起的简陋小坟。

我没有合掌祷祝，只是低语。

“只有失败、会错意和一厢情愿的回忆，好惨啊！为什么玛亚会变成这样，而我却是这个德行呢？”

太刀洗也没有向坟墓祈祷。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宗教家就是煽动者了。”

可惜的是，太刀洗既不是宗教家也不是煽动者。不管想些什么，都找不到答案。连别人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更何况自己。

在白天残暑湿热的包围下，我们继续俯视着墓。

先站起来的，是太刀洗。擦也不擦被土弄脏的手，一反平常，小声地问我：

“……南斯拉夫的计划，你还要继续？”

继续又能怎么样？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啊——我拼命忍住这种过分简化的思考。是的，我是想将一切放弃，锁进记忆里……想找出杀死玛亚的凶手——我心头的确也泛起一丝这样的冲动。我想知道，他是基于什么样的信念、什么样的名义杀死玛亚的。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想一想，玛亚的希望几乎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将来我能向玛亚所累积出来的坚强看齐，也许有一天我能够明白些什么。如果我能做得到，我就能停止一味的幸福，向憧憬靠近。

然而，我做得到吗？我有能力达成吗？就连玛亚最后也无能为力。

我无法下定决心，我需要时间。我没有回答太刀洗的问题。

默默地站起来，转身。眼前的一片光景，是夜景。泛滥的光。

我的城市，藤柴市，正照亮着夜晚。

这是一幅幸福无比的光景，同时也很美。而且我竟被这样的美攫住，出现了总有一天要让玛亚也看看这片景象的念头。霎时，种种场景在我心头掠过。

看着我的眼睛、鬈曲的黑发、雪白的颈项、“有哲学上的意义吗？”，以及白色的信封。

我走了几步，拉开与太刀洗的距离，伫立在夜景之前。过去，我已经让太刀洗看过我相当狼狈的模样，我不想连这种见不得人的表情都让她看见。

一再的失败，至今我手里仍然没有任何确实的东西。但是，无论如何，有一个事实是千真万确的。玛亚死了。我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件事。

看得见的一切，以及看不见的一切，已永远离玛亚而去。

然而，我却仍无法相信，我还拥有这一切。

——全书完——